从第一季起,我就觉得,我从他的视频里了解到的有关各地方的饮食风俗比其他任何节目都多。他总是能抓住地方文化中有特征的一点,挖下去,形成鲜明的地方语言,而不是像普通美食节目一样天地漫谈、云山雾罩。原来兰州牛肉面一共100多年历史,是能够追溯到到创始人的。吃
的季节里,他跑到专供上海蟹粉小笼包餐厅的工厂里拍阿姨工人们手工在厂房里剥蟹。原来真的是手工剥的。自此,每年暑假回国,我都会在上海吃一碗蟹黄面,当然跟他节目里的餐馆毫无关系。他带着三个在亚洲开店的意大利厨师去山西,吃面,跟老师傅交流,去厨师技校学做面条。第二季他带着其中两个意大利厨师又去了苏州吃面。南北两个流派的代表面条。看第一季的时候,我发现他们有微信公众号(当然!!)也叫做 saintcavish。公众号里每篇文章都单独发中文一遍,英文一遍。阅读量不高,文风与视频的风格高度一致,非常简洁,每期视频出品后,公众号里都打个小广告。显然视频频道才是他们团队的工作重点。公众号又比油管频道放松很多,有很多杂七杂八的心得体会,非常可爱。我有时候会想,那几百个阅读英文版的都是什么人呢?据说Saint Cavish之前是在上海为英文媒体写稿的。
第二季的时候,他带着Noma 的发酵专家去绍兴看腐乳制作、酱油制作,吃各种各样的发酵食品。 我甚至都不知道绍兴居然是个以发酵食物出名的地方。这些年,不知道是不是自从Noma出名后,就搞了个传统发酵实验室的缘故,发酵成为西餐届里最时髦的潮流。我看到了无数各种流派各种起源的讲发酵的图书,湾区简直到处都在卖红茶菌,也出现了专营发酵食品的时髦馆子。在知道那里专营发酵食品之前,跟着朋友踏进一间很小的店面瞬间,我有种奇怪的感觉:店里顾客只有两桌,各类食品配料用塑料方盒子挤得满坑满谷,但是我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这里所有的东西都是活的,都在生长。可能人真的能够感觉到空气中的酵母浓度较高的时候?
在第二季结束之后的长久沉寂之际,公众号里还特地发了篇稿子:《失踪人口回归:还在,没跑,只是太忙了》,跟大家汇报在忙些什么:去年跟企鹅兰登书屋签了合同,要写一本关于中国面条的书。当然是英文的,能不能出中文版得看出版社能否卖出版权。(不能没关系,我会去追英文版的。)他们的节目被提名参加James Beard Award,他们这个行业的至高奖项,与Netflix的Chef's Table 同台竞争。不出意外地,Chef‘s Table胜出。他们仍然很开心:我们拍一集才花5千美元。
在等待第三季的时候,我开始在微信读书里读Saint Cavish 写的第一本书《洋盘》。我一开始特地去找《洋盘》的英文版,我实在不敢想象,一个美国人,哪怕是中文说得这么好的美国人,出的第一本书是纯中文出版的。但《洋盘》真的就只有中文版,当时我还没有开始读,真的感觉有点特殊。第一季里,带着三个意大利厨师去太原的面条技校那集最终成了爆款,但是好像观众们对生金蛋的老母鸡们并不感兴趣,他俩在频道伊始、订阅过十万、第二季结束时拍的自我介绍,自我探讨,都观看量很低,属于是全部视频里最低的那档,观众单独地只关心他们做的美食内容。不,也不仅仅是美食,还有章丘铁锅那集,下面一片人要购买链接。
但是我开始对老母鸡感兴趣了。《洋盘》成书于疫情结束之后,是个上海人给他写的序。看到序,才明白公众号那篇的标题是在call back这篇序:在疫情结束后,上海的外籍人士们都纷纷在互相问:你什么时候走?
在漫长的等待之后,第三季的头两集是Eleven Madison Park的发酵专家自己另起炉灶前,跟着他去贵州尝试贵州的发酵食品。在镜头前,他们飞快地带出了一句:“贵州的发酵是直接的酸,上次在绍兴的带氨气,尝起来是弱碱性口感的。”暑假的时候,我们刚刚去过贵州。没有吃到贵州这些传奇的发酵酸汤。我第一次吃到贵州酸汤鱼是2005年冬天,在苏州工业园区,贵州同事带着我们一起去贵州馆子吃饭,酸汤鱼用的是贵州红酸,酸得直给,刚开始真有点儿不习惯,但是越吃越爱吃。所以我一直以为贵州菜都是味道浓烈澎湃。在贵阳和兴义的一周,我才发现贵州菜是非常温和的味道,一饭封神里Vicky Cheng永远挂在嘴边的Balanced简直是形容贵州菜最好的形容词。我也一下就理解了我为什么一直觉得我那个贵州出生,成都长大的女友,她做的川菜比我在成都吃到的任何餐馆做的都好吃:因为她做的川菜显然非常balanced。自己去过之后看美食节目里的形容会别有一番滋味:也许,也许贵州缺盐不仅仅影响了贵州菜倚重发酵品做调味,也让贵州菜在调味上用极致的平衡感来补足盐的匮乏?
节目里在贵州的最后一餐里,他们让纽约客Brock Middleton 在贵州的室外土灶上做酸菜炒牛肉。席间贵州大姨们轮番用自酿酒给Brock Middleton敬酒。有两个镜头的边角上,St. Cavish 出门,在门外边站着。啊,他在《洋盘》里说他因为抑郁症,吃激素药物,已经4年没有喝过酒了。在贵州他仍然没有破戒。
微信读书有个功能,所有读者只要愿意公开自己的评论,在书中的每句都可以画线评论,并公开给其他读者看。绝大多数读者评论都是阅读中间自言自语的的或小小的共鸣或小小的反驳,但是大浪淘沙总会有金子在水底闪耀。我相当纳罕,《洋盘》这本书的读者评价褒贬不一,推荐值只有72.9%,读了一下,发现没有人像我一样,是先看了他的视频节目才找来创作者的书来读。很多人是拿这本书跟《江城》《鱼翅与花椒》《长乐路》来比较的。
做为一个长期的内容创作者,Christopher St. Cavish其实对第一本书的内容也是深思熟虑的。第一篇是朋友作序,作者杨樱是“理想国”的的签约作者,《第一财经周刊》的前记者、编辑,也是《好奇心日报》的联合创办人,目前是《小鸟文学》的创办人和主编。理想国是目前中国最具影响力和前瞻性的文化品牌之一,以出版优质书籍为目标。(哦, 对,理想国有自己的微信公众号。)杨樱在启动《小鸟文学》之初到处找人写专栏,找到好奇心日报报道过的St. Cavish,邀他写个在上海的外国人专栏,就叫做《局外人》,专门给他配了个中文翻译。St. Cavish 之后每月定期交稿。这么看,杨樱应该算是他的熟人了。杨樱这篇序,标题就叫做“你为什么还在这儿?”标题包括最后那个
虽说这篇序写在疫情结束后,上海的外国人大退潮之际,在上海的外国往往见面互相问:你走吗?什么时候走?可是我感觉这有点狠:给人的第一本书的序问他:你为什么还在这里?给人的专栏叫做“局外人”。显然St. Cavish 完全不回避、不美化这种边缘人的身份,并且对之接受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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