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兰的奥德赛观后感以及一些从其他人的评论得到的启迪(完)
Posted: 2026-08-10 4:22
奥德赛上映后,做为诺兰路人粉我第一时间赶去看了。非常非常喜欢。当时打算马上开贴写观后感,结果一拖,就看到了仲树采访诺兰,引发了我对荷马史诗的好奇,到处去看,结果想法越来越多越难以开头写。拖延症误我。
这个评论里有少量剧透,介意请回头是岸。
诺兰一直被诟病魔改故事,我还一直挺喜欢他的视角,他的改动的,奥德赛也不例外。虽说如此,看之前我还以为诺兰会借古希腊的神话故事浇现代人心中的块垒,看的时候完全没有感觉到,当然回味得越久就越发现他的确是在用古希腊的神话故事浇现代西方人心中的块垒。只是相当地隐晦。但首先诺兰就是像个普通读者一样,想从荷马史诗中读出3000年前的古人的生活。在这点上我觉得诺兰的了不起之处显露殆尽,奥德赛的视觉效果上一下就让我体会到为什么把爱琴海视作自己文明的摇篮的欧洲是海洋文明。
借一张维基百科的地中海地图:

中文的地中海名字起的好,地中海是地球上最大的陆间海,整个地中海面积超过250万平方公里,只有最西边通过直布罗陀海峡连接大西洋。地中海西北边是有通过土耳其海峡连接另一个更小的陆间海:黑海,但不影响地中海是个相对于大洋来说,非常风平浪静的海。电影中在奥德修斯的家乡岛Ithaca山顶上鸟瞰爱琴海的镜头,一下让我想起2006年我们去希腊照下的爱琴海。当时我地理海不好,还不知道地中海的周边的地理(美伊再打下去,我就快要把地中海周围的国家海峡洋流都搞清楚背下来了!),但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平这么蓝的海,实在是太惊叹了!重贴我的2006年的旧图:

上面维基百科的地图标注得特别清晰:爱琴海在亚洲和欧洲之间,在土耳其海峡去到黑海的外面,海底相对浅,海上岛屿密布。爱琴海上拢共有2500到3000个岛屿,其中2400+都属于希腊,60个属于土耳其。为了爱琴海上及其领空的划界问题,希腊和土耳其这两个同是北约成员国,时有龃龉。我这张照片上可以看到不仅海面平,对面的两个岛屿近在咫尺。只有这样的地理才能孕育出门即出海的海洋文明吧?
奥德修斯的家乡在希腊半岛的西边Ionian Sea,与爱琴海隔着希腊半岛。Ionian Sea比爱琴海更加风平浪静,是希腊最适合新手航行的海域。爱琴海的夏季季风比较猛烈。但Ionian Sea 的岛屿要少很多,只有几十个。
诺兰的电影中,每个岛屿都人口稀少,哪怕是奥德修斯的家乡岛 Ithaca,他的王宫也只是依山势建造的两层石头堡垒。其他乡民、贵族住宅稀疏荒凉。我对这个细节特别赞叹,在公元前11世纪的希腊青铜时代晚期(目前考古学认定伊利亚特中描述的战争和国家很多都有考古发现为佐证,很可能是公元前1750年到公元前1050年的Mycenaean文明。)希腊的人口密度比现在要低很多很多。虽然在伊利亚特中描述的战争人口希腊联军达到十几万,但史学家认为伊利亚特诗中对数字有修辞的夸张。
虽然从现代意义上,爱琴海的岛屿密布,但是毕竟是隔着海。在青铜时代,不,从我们现在的视角看,(本来我是想写“从诺兰对奥德赛的理解,”但是诺兰的理解肯定是他研读了很多对伊利亚特和奥德赛的历史分析的基础上得出的,并非完全他个人的视角。)每个岛屿就是一个小文化圈。奥德修斯每上一个岛就大喊我们遵从宙斯的法令,只是来讨点吃喝。我觉得这就是人类文明初始阶段吧?刚刚从黑暗森林阶段出来:咱能不一见面就假定你死我活吗?我们就是睦一下邻。而每一次为了食物和淡水上一个陌生的岛屿,都是像开盲盒一样不知道在岛上会遇到什么样的信仰和文化。
奥德赛上映之前,网上主要见到的是关于海伦肤色的争论。这个争论完全误中副车,海伦在伊利亚特的故事中还算是起因,在奥德赛的故事里只是个背景,有没有两分钟的镜头都很难讲。我看电影的时候,大概是因为我对原诗不熟,没对海伦想太多,只觉得海伦的愤怒,对比过去影视作品中的海伦超凡脱俗的抽离现实的美女形象有血肉很多,现实很多。直到我后来看到一个中文视频评论说诺兰对海伦的选择是对西方文化解读上的有意为之:他说诺兰什么身份地位?需要去讨好任何观众群体吗?诺兰是在表达海伦既不是高高的城墙上站几分钟的仙女,也不是阿伽门农发起战争的原因,她只是阿伽门农的的借口。诺兰甚至改动的一个小细节情节:阿伽门农战前献祭了自己的婴儿女儿,在原诗中阿伽门农的女儿是十岁,而且也最终被神鹿替代做了祭品。这个改动让阿伽门农的血腥残暴更突出。我刚开始还觉得是评论员用诺兰的故事浇自己心中的块垒(,当然伟大的故事都是能有让听众观众浇自己心中块垒的了不起之处),然后忽然想到了烽火戏诸侯,亡国之君多喜欢找女人做借口,所以海伦凭什么不是战争的借口?那么做为红颜祸水背锅侠,海伦的愤怒就非常说得通了。
电影上映之前,围绕海伦肤色的争论,有个人问一个古希腊史学家关于古希腊人肤色的问题,他远兜远转地说目前古希腊残存的对男人和女人的肤色描写是什么什么,然后话锋一转说到:每次荷马史诗有影视改编都会引发人们对荷马史诗原文的兴趣,能让更多的人来读荷马史诗,所以都是天大的好事!他这句话还有另外一个角度,一部电影,让油管给我推了众多对古希腊历史的解读的视频,都非常有趣。
首先当然是大爆的仲树采访诺兰。这个大家都知道,就不累述了。诺兰把这段采访贴到了自己的频道,还带着b站的水印呢: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wa4I8Ch2TRo
仲树有自己的播客:独树不成林。她被邀请去采访诺兰,就是因为她在播客第160期讲解荷马史诗被环球的工作人员听到了。本着自媒体人应有的素养,自己的瓜索性自己大大方方地吃,她单独做了一期播客讲前因后果: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16EuhrGsdWA
我看到船过大漩涡海怪Charybdis,与六头海怪Scylla 的时候,还在想:地中海有这么凶险的海况吗?然后想到了在苏州大风大雨中的太湖,波涛汹涌浪打浪,再平静的海也有起风的时候吧?结果后来听考据爱好者分析,原来不止我一个人觉得这种海况不该是爱琴海所有:
Did Odysseus Discover America?
他的观点是假如,“假如,奥德赛中“跨大洋”不是史学家普遍认为的纯文学修辞手法,”(也有说法该观点是在学界普遍被接受的)那么奥德赛的历程中的食人巨人族的岛(电影中穿银白铠甲的巨人),Land of the Laestrygonians,白天两倍长(“昼夜路径交汇,不眠之人可挣双倍薪水”)说的是极昼,这个岛应该在挪威的峡湾。
而诗中奥德修斯召唤亡灵的地方,Land of the Cimmerians:世界尽头,陆地边缘,生者与死者世界的交叠点,那个岛的“周边和上空永远笼罩着浓浓的迷雾和乌云。太阳神赫利俄斯的光芒永远无法穿透这个地方,无论是升起还是落下,这里的人民都生活在长久的、令人忧郁的黑夜之中。”那里流淌着冥界4大河流:浑浊墨色的苦难之河;苍白冰冷的哀嚎之河;流淌着烈火与岩浆、亮红炽热的闪耀之火河;深蓝、墨绿,河水剧毒的誓言和憎恨之河。这个描述完美适配加拿大的Newfoundland(这个名字充满了简单粗暴的历史感啊,中文音译纽芬兰把这种跨大西洋旅行遇到的第一个可算陆地的大岛的历史感全都屏蔽了)。而从爱琴海进地中海,穿直布罗陀海峡,往北到挪威峡湾,再途径冰岛到加拿大newfoundland,这条航线,虽然正常人不走,但是显然历史上很多学者、游戏玩家、探险家畅想这条航线就是奥德赛的路线,因为这条地理气候跨度极大又没有固定航线的路线居然有个正经名字:“The Epic 3-Leg Sailing Route”。这条航线的头两条腿:爱琴海到直布罗陀,直布罗陀到挪威,在现代航运里都非常繁忙,最后一条腿从挪威到冰岛到纽芬兰有个专门的名字叫做“维京之路”,因为在奥德赛1000年之后,维京人到了纽芬兰,并且为之命名“迷雾之国”和“死者之国”,并且在大航海时代多次被探索者认为是“已知世界之尽头”。注意这条航线的名字叫做Sailing Route,也就是说这条航线是可以全程依赖风帆和人力行驶的。最艰险的从挪威经冰岛,在北极圈跳岛到纽芬兰,至今仍是小型帆船极限运动者的挑战对象。这条航线避开了大西洋中部的持续逆风,利用沿途岛屿和北极洋流抵达纽芬兰。
电影刚出来的时候,很多人对比诺兰的奥德赛和原诗故事情节的区别,我感觉这些主要是普通读者表达你的奥德赛不是我读的奥德赛,倒是貌似研究古希腊的神话的学者乐见荷马史诗的流行文化做为表达方式。
I Saw Nolan's THE ODYSSEY as a Greek Archaeologist...
这个考古学家直接总结奥德赛的三大主题,并赞誉诺兰的版本完全抓住了精髓。我在微信读书上特地找到《奥德赛》来读。上映前的那个历史学家说得不错,只要诺兰的电影让更多的人去读荷马史诗,那么诺兰的版本就是好版本。不只是我,微信读书上显示,同时线上读奥德赛的有5万4千读者,微信读书还把读书app搞得像个读书会,个人笔记可以分享给所有人。我看到相当多的人说是在看电影前提前预习一下。有些高赞的读书笔记写得非常美妙:客人来来往往,酒杯举起放下,每人进门先坐下吃东西。吃吃喝喝之间,荷马史诗像是青铜时代古希腊的清明上河图。
我个人非常喜欢诺兰对住在Aeaea岛的女巫Circe改编。与上每个岛一样,奥德修斯一上岛就招呼着:遵从宙斯法则,我们只是来要点吃喝的。诺兰捅破了史诗中很可能掩盖的猎巫的传说:一个单身女性,哪怕是个女巫,看到数十壮汉士兵上岛,长驱直入到自己家后院里,她的第一个反应是恐惧--摔倒在地上举起双手说:“我什么都合作。”而在往来的水手口中这个岛住着一个女巫。奥德赛原诗中并没有奥德修斯对妻子Penelope悔悟说道:自己和自己带的船队就是“海上来的人”。这个词来自于古希腊青铜时代晚期,一个国王写信给邻近国王说道被“海上来的人”不胜其扰。历史学家怀疑鼎盛的青铜时代就因“海上来的人”而覆灭。爱琴海上的千数岛屿,向东北通过土耳其海峡进入黑海,向南通过克里特岛联通地中海;从地中海通过直布罗陀海峡进入大西洋,宛如佛家语中的三千世界,层层嵌套,大西洋是大千世界,直布罗陀海峡是古希腊传说中不可通行的关卡,波澜不惊的爱琴海就是小千世界。小千世界里,大家岛屿足够近,必得有共同的文明约定--Xenia,诺兰的电影里叫“宙斯法则”--才能守望相助,走出黑暗森林,建设共同协作的人类社会。诚然,“海上来的人”可能是更大范围地中海沿岸其他地区的船,但伊利亚特的公开起因就是一次对Xenia的违背:做为客人的Paris,偷偷拐走了主人的妻子。奥德赛里里在Ithaca 长期白吃白住的求婚者们也是对Xenia 的违背。
诺兰几乎完全去掉了奥德赛里的神的情节和因素,他在采访中对仲树说:“我想知道文明是如何毁灭的。”如果想要严肃讨论文明的消亡就不能引入天神的贪痴颠怒。反而岛国间共守的文明准则则非常脆弱,一次背叛就会种下怀疑的种子。荷马史诗形成与伊利亚特战争400年之后,在伊利亚特的青铜时代晚期,公元前12世纪,古希腊人已经发明了线性文字B,有着高度灿烂的文明,修建巨大的神庙。然后,犹如黑夜中的一支明烛被“噗”地一声吹灭了,整个古希腊迈锡尼文明不知为何忽然覆灭。希腊的文字也消失。古希腊人过了400年黑暗的时代,靠着游吟诗人传唱着故国的故事。直到公元前8世纪末,7世纪初,荷马史诗成型,古希腊人再次发明了文字:线性文字A。仲树问诺兰:“荷马史诗中都是对400年前的胜利传说的辉煌的想象,你奥德赛里却是赎罪为结尾,你是否在把荷马史诗基督教化?”
我本来想说,诺兰拍奥德赛的中心主题是探讨文明如何毁灭,这明明就是最大的基督教化/天主教化。看看在好莱坞最鼎盛的年代,每年地球都要被外星人/恐怖分子毁灭一到三次,都从最繁华的大都市入手。但,我不是前面说了今年我这都快把西亚地图背下来了吗?对,现在不流行叫中东了,按照欧洲人的说法,中东是“欧洲中心主义”的叫法。圣经的起源地就在地中海的最西边啊。离Ithaca根本不远,就在上面第一张图的最右边。那么也许,我是说也许,这种对百年前的灿烂文明的回溯,对再丰美的时代也可能只剩下歌谣与地下的遗址的恐慌,是否不仅仅被荷马史诗记录下来,是否在地中海沿岸的各个文明中都留下了痕迹,包括天主教。比如中国人就基本怎么都写不出这类文明完全毁灭的故事,这不在我们的集体记忆中。不是荷马史诗被诺兰基督教化,而是圣经故事本身携带了一千两百年前,在不远的海上,有个灿烂的文明被毁灭了这种记忆呢?
毕竟,上帝与以色列人立的“西奈之约”完全借用了在今天的土耳其境内的赫梯帝国(Hittite)的“宗主君王条约”的结构。赫梯帝国与目前认定为伊利亚特的古希腊迈锡尼文明同时在公元前12世纪灭亡,来自地中海的海上民族的侵扰也是赫梯帝国灭亡的原因之一。这种对文明灭亡的不停思索也许也是以地中海为摇篮的海洋文明的DNA之一吧?
完
这个评论里有少量剧透,介意请回头是岸。
诺兰一直被诟病魔改故事,我还一直挺喜欢他的视角,他的改动的,奥德赛也不例外。虽说如此,看之前我还以为诺兰会借古希腊的神话故事浇现代人心中的块垒,看的时候完全没有感觉到,当然回味得越久就越发现他的确是在用古希腊的神话故事浇现代西方人心中的块垒。只是相当地隐晦。但首先诺兰就是像个普通读者一样,想从荷马史诗中读出3000年前的古人的生活。在这点上我觉得诺兰的了不起之处显露殆尽,奥德赛的视觉效果上一下就让我体会到为什么把爱琴海视作自己文明的摇篮的欧洲是海洋文明。
借一张维基百科的地中海地图:

中文的地中海名字起的好,地中海是地球上最大的陆间海,整个地中海面积超过250万平方公里,只有最西边通过直布罗陀海峡连接大西洋。地中海西北边是有通过土耳其海峡连接另一个更小的陆间海:黑海,但不影响地中海是个相对于大洋来说,非常风平浪静的海。电影中在奥德修斯的家乡岛Ithaca山顶上鸟瞰爱琴海的镜头,一下让我想起2006年我们去希腊照下的爱琴海。当时我地理海不好,还不知道地中海的周边的地理(美伊再打下去,我就快要把地中海周围的国家海峡洋流都搞清楚背下来了!),但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平这么蓝的海,实在是太惊叹了!重贴我的2006年的旧图:

上面维基百科的地图标注得特别清晰:爱琴海在亚洲和欧洲之间,在土耳其海峡去到黑海的外面,海底相对浅,海上岛屿密布。爱琴海上拢共有2500到3000个岛屿,其中2400+都属于希腊,60个属于土耳其。为了爱琴海上及其领空的划界问题,希腊和土耳其这两个同是北约成员国,时有龃龉。我这张照片上可以看到不仅海面平,对面的两个岛屿近在咫尺。只有这样的地理才能孕育出门即出海的海洋文明吧?
奥德修斯的家乡在希腊半岛的西边Ionian Sea,与爱琴海隔着希腊半岛。Ionian Sea比爱琴海更加风平浪静,是希腊最适合新手航行的海域。爱琴海的夏季季风比较猛烈。但Ionian Sea 的岛屿要少很多,只有几十个。
诺兰的电影中,每个岛屿都人口稀少,哪怕是奥德修斯的家乡岛 Ithaca,他的王宫也只是依山势建造的两层石头堡垒。其他乡民、贵族住宅稀疏荒凉。我对这个细节特别赞叹,在公元前11世纪的希腊青铜时代晚期(目前考古学认定伊利亚特中描述的战争和国家很多都有考古发现为佐证,很可能是公元前1750年到公元前1050年的Mycenaean文明。)希腊的人口密度比现在要低很多很多。虽然在伊利亚特中描述的战争人口希腊联军达到十几万,但史学家认为伊利亚特诗中对数字有修辞的夸张。
虽然从现代意义上,爱琴海的岛屿密布,但是毕竟是隔着海。在青铜时代,不,从我们现在的视角看,(本来我是想写“从诺兰对奥德赛的理解,”但是诺兰的理解肯定是他研读了很多对伊利亚特和奥德赛的历史分析的基础上得出的,并非完全他个人的视角。)每个岛屿就是一个小文化圈。奥德修斯每上一个岛就大喊我们遵从宙斯的法令,只是来讨点吃喝。我觉得这就是人类文明初始阶段吧?刚刚从黑暗森林阶段出来:咱能不一见面就假定你死我活吗?我们就是睦一下邻。而每一次为了食物和淡水上一个陌生的岛屿,都是像开盲盒一样不知道在岛上会遇到什么样的信仰和文化。
奥德赛上映之前,网上主要见到的是关于海伦肤色的争论。这个争论完全误中副车,海伦在伊利亚特的故事中还算是起因,在奥德赛的故事里只是个背景,有没有两分钟的镜头都很难讲。我看电影的时候,大概是因为我对原诗不熟,没对海伦想太多,只觉得海伦的愤怒,对比过去影视作品中的海伦超凡脱俗的抽离现实的美女形象有血肉很多,现实很多。直到我后来看到一个中文视频评论说诺兰对海伦的选择是对西方文化解读上的有意为之:他说诺兰什么身份地位?需要去讨好任何观众群体吗?诺兰是在表达海伦既不是高高的城墙上站几分钟的仙女,也不是阿伽门农发起战争的原因,她只是阿伽门农的的借口。诺兰甚至改动的一个小细节情节:阿伽门农战前献祭了自己的婴儿女儿,在原诗中阿伽门农的女儿是十岁,而且也最终被神鹿替代做了祭品。这个改动让阿伽门农的血腥残暴更突出。我刚开始还觉得是评论员用诺兰的故事浇自己心中的块垒(,当然伟大的故事都是能有让听众观众浇自己心中块垒的了不起之处),然后忽然想到了烽火戏诸侯,亡国之君多喜欢找女人做借口,所以海伦凭什么不是战争的借口?那么做为红颜祸水背锅侠,海伦的愤怒就非常说得通了。
电影上映之前,围绕海伦肤色的争论,有个人问一个古希腊史学家关于古希腊人肤色的问题,他远兜远转地说目前古希腊残存的对男人和女人的肤色描写是什么什么,然后话锋一转说到:每次荷马史诗有影视改编都会引发人们对荷马史诗原文的兴趣,能让更多的人来读荷马史诗,所以都是天大的好事!他这句话还有另外一个角度,一部电影,让油管给我推了众多对古希腊历史的解读的视频,都非常有趣。
首先当然是大爆的仲树采访诺兰。这个大家都知道,就不累述了。诺兰把这段采访贴到了自己的频道,还带着b站的水印呢: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wa4I8Ch2TRo
仲树有自己的播客:独树不成林。她被邀请去采访诺兰,就是因为她在播客第160期讲解荷马史诗被环球的工作人员听到了。本着自媒体人应有的素养,自己的瓜索性自己大大方方地吃,她单独做了一期播客讲前因后果: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16EuhrGsdWA
我看到船过大漩涡海怪Charybdis,与六头海怪Scylla 的时候,还在想:地中海有这么凶险的海况吗?然后想到了在苏州大风大雨中的太湖,波涛汹涌浪打浪,再平静的海也有起风的时候吧?结果后来听考据爱好者分析,原来不止我一个人觉得这种海况不该是爱琴海所有:
Did Odysseus Discover America?
他的观点是假如,“假如,奥德赛中“跨大洋”不是史学家普遍认为的纯文学修辞手法,”(也有说法该观点是在学界普遍被接受的)那么奥德赛的历程中的食人巨人族的岛(电影中穿银白铠甲的巨人),Land of the Laestrygonians,白天两倍长(“昼夜路径交汇,不眠之人可挣双倍薪水”)说的是极昼,这个岛应该在挪威的峡湾。
而诗中奥德修斯召唤亡灵的地方,Land of the Cimmerians:世界尽头,陆地边缘,生者与死者世界的交叠点,那个岛的“周边和上空永远笼罩着浓浓的迷雾和乌云。太阳神赫利俄斯的光芒永远无法穿透这个地方,无论是升起还是落下,这里的人民都生活在长久的、令人忧郁的黑夜之中。”那里流淌着冥界4大河流:浑浊墨色的苦难之河;苍白冰冷的哀嚎之河;流淌着烈火与岩浆、亮红炽热的闪耀之火河;深蓝、墨绿,河水剧毒的誓言和憎恨之河。这个描述完美适配加拿大的Newfoundland(这个名字充满了简单粗暴的历史感啊,中文音译纽芬兰把这种跨大西洋旅行遇到的第一个可算陆地的大岛的历史感全都屏蔽了)。而从爱琴海进地中海,穿直布罗陀海峡,往北到挪威峡湾,再途径冰岛到加拿大newfoundland,这条航线,虽然正常人不走,但是显然历史上很多学者、游戏玩家、探险家畅想这条航线就是奥德赛的路线,因为这条地理气候跨度极大又没有固定航线的路线居然有个正经名字:“The Epic 3-Leg Sailing Route”。这条航线的头两条腿:爱琴海到直布罗陀,直布罗陀到挪威,在现代航运里都非常繁忙,最后一条腿从挪威到冰岛到纽芬兰有个专门的名字叫做“维京之路”,因为在奥德赛1000年之后,维京人到了纽芬兰,并且为之命名“迷雾之国”和“死者之国”,并且在大航海时代多次被探索者认为是“已知世界之尽头”。注意这条航线的名字叫做Sailing Route,也就是说这条航线是可以全程依赖风帆和人力行驶的。最艰险的从挪威经冰岛,在北极圈跳岛到纽芬兰,至今仍是小型帆船极限运动者的挑战对象。这条航线避开了大西洋中部的持续逆风,利用沿途岛屿和北极洋流抵达纽芬兰。
电影刚出来的时候,很多人对比诺兰的奥德赛和原诗故事情节的区别,我感觉这些主要是普通读者表达你的奥德赛不是我读的奥德赛,倒是貌似研究古希腊的神话的学者乐见荷马史诗的流行文化做为表达方式。
I Saw Nolan's THE ODYSSEY as a Greek Archaeologist...
这个考古学家直接总结奥德赛的三大主题,并赞誉诺兰的版本完全抓住了精髓。我在微信读书上特地找到《奥德赛》来读。上映前的那个历史学家说得不错,只要诺兰的电影让更多的人去读荷马史诗,那么诺兰的版本就是好版本。不只是我,微信读书上显示,同时线上读奥德赛的有5万4千读者,微信读书还把读书app搞得像个读书会,个人笔记可以分享给所有人。我看到相当多的人说是在看电影前提前预习一下。有些高赞的读书笔记写得非常美妙:客人来来往往,酒杯举起放下,每人进门先坐下吃东西。吃吃喝喝之间,荷马史诗像是青铜时代古希腊的清明上河图。
我个人非常喜欢诺兰对住在Aeaea岛的女巫Circe改编。与上每个岛一样,奥德修斯一上岛就招呼着:遵从宙斯法则,我们只是来要点吃喝的。诺兰捅破了史诗中很可能掩盖的猎巫的传说:一个单身女性,哪怕是个女巫,看到数十壮汉士兵上岛,长驱直入到自己家后院里,她的第一个反应是恐惧--摔倒在地上举起双手说:“我什么都合作。”而在往来的水手口中这个岛住着一个女巫。奥德赛原诗中并没有奥德修斯对妻子Penelope悔悟说道:自己和自己带的船队就是“海上来的人”。这个词来自于古希腊青铜时代晚期,一个国王写信给邻近国王说道被“海上来的人”不胜其扰。历史学家怀疑鼎盛的青铜时代就因“海上来的人”而覆灭。爱琴海上的千数岛屿,向东北通过土耳其海峡进入黑海,向南通过克里特岛联通地中海;从地中海通过直布罗陀海峡进入大西洋,宛如佛家语中的三千世界,层层嵌套,大西洋是大千世界,直布罗陀海峡是古希腊传说中不可通行的关卡,波澜不惊的爱琴海就是小千世界。小千世界里,大家岛屿足够近,必得有共同的文明约定--Xenia,诺兰的电影里叫“宙斯法则”--才能守望相助,走出黑暗森林,建设共同协作的人类社会。诚然,“海上来的人”可能是更大范围地中海沿岸其他地区的船,但伊利亚特的公开起因就是一次对Xenia的违背:做为客人的Paris,偷偷拐走了主人的妻子。奥德赛里里在Ithaca 长期白吃白住的求婚者们也是对Xenia 的违背。
诺兰几乎完全去掉了奥德赛里的神的情节和因素,他在采访中对仲树说:“我想知道文明是如何毁灭的。”如果想要严肃讨论文明的消亡就不能引入天神的贪痴颠怒。反而岛国间共守的文明准则则非常脆弱,一次背叛就会种下怀疑的种子。荷马史诗形成与伊利亚特战争400年之后,在伊利亚特的青铜时代晚期,公元前12世纪,古希腊人已经发明了线性文字B,有着高度灿烂的文明,修建巨大的神庙。然后,犹如黑夜中的一支明烛被“噗”地一声吹灭了,整个古希腊迈锡尼文明不知为何忽然覆灭。希腊的文字也消失。古希腊人过了400年黑暗的时代,靠着游吟诗人传唱着故国的故事。直到公元前8世纪末,7世纪初,荷马史诗成型,古希腊人再次发明了文字:线性文字A。仲树问诺兰:“荷马史诗中都是对400年前的胜利传说的辉煌的想象,你奥德赛里却是赎罪为结尾,你是否在把荷马史诗基督教化?”
我本来想说,诺兰拍奥德赛的中心主题是探讨文明如何毁灭,这明明就是最大的基督教化/天主教化。看看在好莱坞最鼎盛的年代,每年地球都要被外星人/恐怖分子毁灭一到三次,都从最繁华的大都市入手。但,我不是前面说了今年我这都快把西亚地图背下来了吗?对,现在不流行叫中东了,按照欧洲人的说法,中东是“欧洲中心主义”的叫法。圣经的起源地就在地中海的最西边啊。离Ithaca根本不远,就在上面第一张图的最右边。那么也许,我是说也许,这种对百年前的灿烂文明的回溯,对再丰美的时代也可能只剩下歌谣与地下的遗址的恐慌,是否不仅仅被荷马史诗记录下来,是否在地中海沿岸的各个文明中都留下了痕迹,包括天主教。比如中国人就基本怎么都写不出这类文明完全毁灭的故事,这不在我们的集体记忆中。不是荷马史诗被诺兰基督教化,而是圣经故事本身携带了一千两百年前,在不远的海上,有个灿烂的文明被毁灭了这种记忆呢?
毕竟,上帝与以色列人立的“西奈之约”完全借用了在今天的土耳其境内的赫梯帝国(Hittite)的“宗主君王条约”的结构。赫梯帝国与目前认定为伊利亚特的古希腊迈锡尼文明同时在公元前12世纪灭亡,来自地中海的海上民族的侵扰也是赫梯帝国灭亡的原因之一。这种对文明灭亡的不停思索也许也是以地中海为摇篮的海洋文明的DNA之一吧?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