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红纳德少女饭特稀：蓝钻 (大结局)

[Jun]

（本故事纯属虚构，包括女主。如有雷同实属巧合，请勿代入真人真事！）

1.
某一天开长途车，路过一座跨河的长桥，河面宽广，在早晨的日照下熠熠生辉，我忍不住从车内探头探脑地向窗外张望。这时一阵强风吹过，日本牌小车轻飘飘的，被刮得乱晃，方向盘上手一抖，滑进右边车道一两尺，赶紧扭转方向盘调回来。还好两旁无车，没有出事。那一瞬间，感觉立刻就要连人带车被那阵风卷起来，扔出桥外，坠向亮晶晶的河面。

当我坐在“蓝钻”酒馆里第一次听到阿唐吹小号的时候，这个被风卷走的感觉重新浮现在脑海中。那是爵士乐么？我这个外行也说不准，说不定更接近蓝调。总之那种随意的(syncopated)节奏和旋律的形状走向，连我这个外行也认得出是爵士那个类型的。

此刻，我正坐在昏暗的角落里的一张吧台高凳上---典型的单身客待遇。这个角落大概是整个屋子里离乐池最远的地方，只能看见小舞台一角上的大提琴手一直低头以手指拨弄琴弦。当晚的音乐一直甚为柔和优美，即使演奏快曲子也是闲庭信步。直到十点半之后，酒馆里人多了起来，嘈杂声大了，他们才增加了分贝和节奏速度。

等到十点，我已经记了四五张的笔记，从食物到酒，以及室内装潢与气氛，都一一记录下来。我的酒量太差，虽然只泯了两口，却已经开始眼涩头重有点犯困了。正盘算着要不要拍拍屁股走人，忽然一声充满了诱惑和缠绵的小号穿透了满屋子的烟雾和人声以及我的困意。

瞬间，整个酒馆内嗡嗡的噪音被小号驱散殆尽，如同一阵狂风吹走了雾气，只剩下碧绿的山谷。号声起伏折转，勾跑了人的七魂六魄，浑忘了身在何处，不由自主地随着它上天入地。我听得呆掉了，坐在那里动弹不得。直到号手吹出最后一个长长的曲折延绵的音符，余音绕梁半日，才被四周的喝彩鼓掌和口哨声唤醒。好奇心大盛，我跳下高凳伸长颈子，向狭小浅窄的舞台那边张望： 一个瘦瘦高高的人，手里拎着小号，卷卷的头发剃得很短，身穿一件淡紫色的衬衫与深紫色的马甲。我只能看见他的侧脸，心里不免惊叹：看上去年纪甚轻，但他的音乐却这样老辣。


2.
第二天花了几乎一整天才把几百字的稿子写完，一个电邮发给老板。心里感叹码字的速度大不如以前。十五分钟后，收到回信：你来我办公室一下。

“稿子有问题么？”我假装认真地问总编。

“没问题，”他笑咪咪地说，“我知道你是我们这里最靠得住的记者。”

三年前，这样表扬话出自老总编之口会让我飘飘然。现在的“新编”要求只有一条：快。我们越快交作业，他就能越早下班。

他挥挥手让我坐下，说道：“这稿子挺好的，以后你就接手‘内城娱乐’这一栏吧。”

我心里突地一跳：“为啥？我以为只是在小春请假生孩子的时候替她一下而已。”

总编摊摊手 --- 不用说我也知道什么意思，已经看他做这个手势很多次了。“小春主动接受了 buy-out 条件。”

我心说放屁，裁员就裁员呗，还死撑着主动离职的假象哄谁呢？所谓报道传播事实的圣殿，自己都没法面对事实。

越是这种时候，我越不能推托不干，脑子里急速搜索可用的借口。

“可是，我平时又不爱玩，真的一点都没有这方面的关系网呢。”我诚恳地辩解，都不用编造谎言。“小春她年轻，又精力充沛，城里有什么好玩的，她了如指掌。不如还是让她自由撰稿得了...”

总编摇摇头，“自由撰稿费就那么多，我们不能用在娱乐版上。”他探过上身来，压低嗓音：“我知道你能者多劳。你先挺一挺，等我们度过难关，利润好起来，到时候随便哪个版面随你挑...”

我几乎要当场放声大笑。自由撰稿费的资金，全都被他扔到极右保守派的写手身上了 --- 一张报纸需要三四个无需报道半点事实的人反复重唱同一调子么？一群价格昂贵的老白男，屁股安在家里的软皮椅或者电视台转播室的椅子里，一张嘴就是破唱片一样的车轱辘话。这报纸宁可送钱让他们在纸上说谎骗人也不肯把一半的钱花在磨破鞋底的真记者收集铁板事实上面。

“那么昌叔呢？”我说，“他一直写城里的文化活动和舞台剧芭蕾之类，比我经验多多了。还是他比较合适接手娱乐栏。”

总编立刻否定了我的意见：“昌叔年纪大了，嗅觉不灵。我们要的是能感受到青年脉搏的报道，要让18到35岁的读者爱看。你不是写了不少影评么？瞧，这新交上来的一篇就写得挺好的嘛。还是你们年轻人会发现好玩的地方嘛。”

其实，我被派写影评也是赶鸭子上架，几个月前上头把所有的影评人都开了，只剩一个人，她来不及干的工作, 剩下的任务不是买廉价自由稿就是分摊到我这种“硕果仅存”的雇员头上。他不让昌叔接手娱乐场所的报道栏目，多半是因为打算叫人提前退休吧？

回到座位上，翻了半天的通讯录，找到小春的电话号。打过去却发现她已经搬家了。跟四周的同事一打听，才知道小春的丈夫也已被公司裁掉，两人不得不卖掉亏本的房子，搬去跟她妈妈住。她妈妈住在乡下玉米地，小春这么活泼的人还不得闷坏了？我沮丧地想，又转念安慰自己，她现在肯定忙着喂奶换尿布呢。

好吧，我安慰自己，至少现在我可以不花钱地泡吧逛店，也算好事。十年前的我肯定会开心死了。退一万步说，我还有工作。

平时的健康和医学专栏还得写，数目则不得不减。然后，厚着脸皮跟昌叔打听要订阅哪些 e-mail 新闻和广告服务，又跟分类广告和公告栏的部门打招呼，城里有什么新地儿开张，每周的列表群发时把我附带上。城里的娱乐圈人士全不认识，毫无门路，小春又走掉了，我只好叹口气，拿出写影评和餐馆评论的调调抵挡一阵，从酒水服务到摆设气氛都干巴巴地记成流水帐。如果有音乐或其他娱乐冷嘲热讽一通，略有趣的所在则采访一下老板 --- 可惜这年月听到的大多是生意难做的怨言，没法写。


3.
在城里逛了两家又无聊，饭又难吃的俱乐部，心里想着今晚的素材收集计划可就泡汤了，不如回家看电视睡觉。两只脚却比大脑先记起蓝钻就在附近，自做主张地溜达过去。

今晚，星期二，顾客不多。我特地要求了角落的小桌子，服务生不情愿地答应了：坐在吧台容易招来搭讪的单身男，我又不享受拒绝别人的感觉。此时已过十点，台上空落落的，我想，今天没音乐，白来了。四处一张，却看见一桌年轻人围坐在一起，其中也有阿唐。男孩子都穿着眼下流行的邋遢汗衫，牛仔裤的裤腰几乎要掉到屁股下面。我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见众人隔一会儿就发出一阵轰笑。逗得大家轰笑的主角不是阿唐，而是另一个手长脚长的黑黑的青年，二十多岁，头发胶得如刺猬般竖起来，挤眉弄眼，七情上面，俨然是中心人物。

我点了一盘炸鱿鱼圈和一杯柠檬汽水，默默地远观那群男生吵吵。阿唐坐在一边，面上表情看不清，肢体表情读不懂：他的上身往众人形成的圈外倾斜，两条腿却又伸入圈内，似乎在加入和游离之间摇摆。

没多久，忽然众人都扭转面孔看着阿唐，他耸耸肩，站起来往台上走过去，先在屋角打个顿，从一个柜子里拿出一把小号。然后，那个说笑大王刺猬头，也站起来走到台边的钢琴处坐下，打开了琴盖。两人开始即兴配合。

阿唐自然是主角，眼皮不抬地吹出了一段慢曲。刺猬头在旁边叮叮咚咚地跟着。随着慵懒的乐声，一缕无形的轻烟从他的小号里散发出来，悄悄在屋内聚积，越来越厚，越来越曲折缠绵，象一团香浓迷醉的麻药，把我们这群听众不知不觉地一网麻翻了。

一曲告终，那一桌人都鼓噪着叫好起来。阿唐晃悠悠地遛回去，也不坐下，在坐着的众人背后站着听别人七嘴八舌。少许，挪步到众人中唯一的女孩子后面，捞起一把她黑亮浓密的长发慢慢地摩挲。女孩子诧异地回头仰望他，阿唐却把眼光扭向别处，这时坐在女孩子身边的青年发现了两人的举止，粗暴地拿手捅了一下阿唐，喝了一声“嘿！” 阿唐松开女孩子的长发，手却移到人家脸上去了。女子尴尬地把脸扭到一边，她的同伴从座位上跳起来揪住阿唐的领子，两人脸凑得极近，大眼瞪小眼地怒视对方。周围一干人都站了起来闹哄哄地劝架，刺猥头拉住阿唐---我直觉是为了挡住他不被人一拳招呼到脸上，因为阿唐的两条胳膊松松地落在身侧，毫无格斗的准备，脸上还挂着轻蔑的冷笑，更让对方冒火。发火的青年指着他的鼻子骂了一些话，我只听见一句“别以为你是XX的宠儿就抖成这样了，少跟我来这套，老子砍人的时候你还在尿裤子呢。”

阿唐挣脱了刺猬头的手，撂下众人，晃晃悠悠地独自走出门，消失在黑夜里的昏黄路灯中，边走着还不忘顺手提一把直往下掉的裤腰。这样一来，大家也觉得没趣，坐下又喝了一巡。我付了账出门，四处张望了一圈也没看见个人影，用手机呼了一辆出租车回家。


第二天早晨，我回想起昨晚的一幕，好奇心起，打开电脑上网搜索关于蓝钻和阿唐的背景。结果相当失望，蓝钻连个网站也没有，也没有被本报的记者评论过，只有一条简单的描述“每周四周五晚有现场音乐演出，多为爵士和蓝调类”，下面有两三个自发的顾客评论，都是＂酒水和饭菜选择有限＂这种毫无信息量的评语。

正好，我想，我可以写一篇关于蓝钻和阿唐的介绍文章，趁此探听一些消息。

探听工作的第一步，我走向新闻室另一个角落，找到本地新闻版的小曾，问问他有无听说过什么背景谣言之类的。

小曾年纪甚轻，先来报社当了半年的实习生，即廉价劳动力，被正式雇佣都不到两年。他代替了两个被炒掉的老记者---所谓老，也都不到四十岁。

他摇摇头说没听说过蓝钻，只知道务农山那一带的内城街坊有是经济萧条治安混乱的名声。最近两年开始，在雅痞们的回流都市的运动中，可能变成下一个攻占的对象，所以有几个地产开发商开始在附近动工建高楼公寓之类。

我早已知道务农山是一个处于破落和新兴的交替边缘的街坊，也看见几块旧房子被推平地盘和一栋正在修建的大楼。市政府的内城开发计划已经执行多年了，投入无数资金，吸引外来地产开发商，搞得很多街坊从外到里都焕然一新，白领无孩的年轻雅痞一涌而入，房价急速飞升，而老居民被飞涨的房价挤出街坊，纷纷迁徙到郊区。显然这些改建的春风还没吹透，坐落在古旧老楼里的蓝钻说不定哪天就被大铁锤给推倒抹平了。

谢过小曾，正要转身离开，他又把我叫住了：＂如果你打算去那边的店铺采访，最好拉上一两个男性朋友。那里治安不好。瞧，我正要去警察局复印一份报告，昨晚有人在务农山附近被杀了，受害者年纪还挺轻的。＂我心里一跳，虽然直觉不会那么巧，还是问了一句受害者长什么样。小曾从电脑里翻出一张受害者生前的驾驶照，惊得我几乎跳起来：正是昨晚跟阿唐吵架的男青年。


4.
电话打至蓝钻，铃声响了大半天，终于有个懒洋洋的男声道：“你找谁？”音质虽然粗旷，口气倒相当年轻，我忍不住猜想会不会是昨晚那帮人里的某一个。

我看看表，才下午两点半，难怪店里没人。“请问阿唐在不在？”

对方反问：“你是谁？”声音里透出一丝警惕。

我立刻打出某某报记者的牌子，这一套几乎对任何人都有效---人人都爱出名登报。一般人遇见记者都会主动贡献一大堆信息，但这次却没那么成功，对方只说了一句：“你等等，”就扔下电话走开了，我只听见吧嗒吧嗒的脚步越走越远，发出的回声仿佛来自空荡荡的洞穴。

等了半天，正当我要挂断另想办法时，忽然听到话筒被拎起来，另一个男声问道：“你是哪位？找阿唐有什么事吗？”

我报上姓名和职业，“我在写一篇关于本地音乐家的文章，想采访一下阿唐。如果不方便把他的电话直接给我，我可以留下我的电话，或者让我同他的经理人联络也可以。”

对方停顿片刻，仿佛在思考，然后答道：“阿唐现在暂时还没有经理人，不过这个情况可能明天就会改变了。这样好不好？明天晚上他有整晚的表演，应该会相当热闹。你提早点，七点钟到蓝钻，我安排阿唐跟你见下面，怎么样？”

我连忙道谢，还没来得及问清楚对方姓甚名谁，话筒里就传过轻轻的“喀”一声，线路已经挂断。他不会在敷衍我吧？但是，这人的口气稳重清澈，立刻给人强烈的信任感。我想，无所谓，反正明天即使不能私下采访，只要阿唐上台演出，我就一定能抓住他。还是那句话：谁不爱出名呢？我这个人，不，我的职业，本身就是对别人的一大诱惑。除非…除非阿唐跟凶杀案有所牵连，避风逃走了。我摇摇头，暗自笑话自己：你侦探小说看多了，胡思乱想，还是快把新电影的稿子赶出来吧，否则总编又要阴阳怪气地说风凉话了。

星期四早晨，我特地把小春过去写的音乐专栏文章翻了半天，又把城市报---我们报纸的竞争对手---登过的音乐文章翻来看，找出几个他们常常访问和引用的“专家名人”，再调查了一下这些人的背景，最后选了两个说话看似靠谱而且有名有姓脉络比较广大的文化人物，打电话过去请教一下。

第一个是某音乐基金会的负责人，我在公共场合和电视上见过，她总是衣冠楚楚，一根头发都不乱，化妆近似严苛，说话长篇大论滔滔不绝。但是她一上来就承认对爵士乐，包括本地的爵士乐圈子，情形毫不知情。“我只听古典音乐，交响乐，歌剧，这些严肃音乐，”她说。除非我想知道重大剧场和音乐厅最近有什么著名乐队来演出，否则实在是浪费我们各自的时间。另一个是城市报的前任撰稿人，笔名老枪，老早以前就辞职了，或者是被解雇了，谁知道呢？不过他一直留在本地文艺圈里晃来晃去，这一两年还因为写文艺评论的博客而小有名气。写博客的确很爽，很自由，但是没钱拿，不过也许他是不等钱用的风流名士。一时找不到他的电话，我就上了他的博，找到联络电邮，发了个信，问他听说过蓝钻和阿唐没有，如果知道什么，请电话给我。

十分钟不到，兜里的手机就嗡嗡响起来，果然是老枪。我先解释自己是小春的接班人。

“小春？啊，我对她有印象，很活泼的女孩子，”他呵呵笑了两声。他不认得我，我却在一些场合见过他，至少有五十多岁了，中等身材，挺胸凸肚，平时总穿得花里胡哨，花白的头发还留长后梳了一条马尾辫。因为左耳戴了金耳环，加上举止细腻，我一直认定他是弯的，直到有一次见他挽着一个中年黑发女出席，据说是他太太，大跌眼镜！

我解释了一下自己对蓝钻的兴趣。

“说实话我也没听过那里的音乐，但是最近听过有不止一人提起，说很好，值得一看。我也正打算去瞅瞅呢，就是一直抽不出时间来。” 他答道，口气颇有点跃跃欲试的味道。照面就是个很典型的发福中年男，但电话里语音清脆活泼，声情并茂，生动活泼，不由得人不往歪处想啊。

“今晚你有空么？不如一起去听听，我是音乐外行，写稿子的时候肯定会需要引用内行的评价，”我撺掇兼拍马屁，一边想起同事小曾的警告。其实城里的各处我挺熟，并不害怕在治安不太好的街坊走动，平时也够警觉，但是多个伴总是好的。

七点半到达时，顾客很少，幽暗的饭厅与尽头凹进去的舞台空间，令整个蓝钻好似一个不见阳光的山洞。我跟吧台后面的年轻酒保说起自己的身份，才解释了半句，他立刻点头说，老板早已交代过了，阿唐在后面的办公室里跟记者小姐见面谈话。

从一个不起眼的旁门，我跟着酒保小弟穿过狭长的走道来到一个亮着日光灯的办公室，跟外面的光鲜相比，后台的简陋让人觉得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办公室里，阿唐从电脑后站起来跟我握手：我注意到他瘦长有力的手指光滑细嫩，指甲修得短短的。

我瞥了一眼电脑，笑着扯一句闲话：“你上Twitter?” 他嘴角往右边一扬，露出白但不整齐的牙齿，耸耸肩，坐回椅子上。近处看，我发现他的确很瘦，但是并不弱，胳膊上肌肉线条分明。头发湿漉漉的显然刚洗过，他不时地用手撸过来撸过去。

我简短地解释了报纸和自己的背景，再表达了一下对他的音乐的仰慕。千穿万穿，马屁不穿，更何况含有一定诚实的态度。“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演奏的呢？”

“我从四岁开始学小提琴，后来学小号，都是古典音乐啦，”他轻描淡写地说。“但是，我后来发现了爵士乐，特别喜欢，三年多以前 ... 呃，我干脆从高中退学，专心玩音乐。 ”

“哦？你爹妈不反对吗？”我问道。

他手指嗒嗒地不停敲着木头桌面，脑袋扭到一边，眼睛望着墙上挂着的好几幅世界地图：“当然反对啦，老头老太气昏掉了，立刻不认我这个儿子。”一声冷笑丛鼻子里嗤地滑出来，嘴角向右微牵。“不过我有很多朋友伙计。”他挥挥手，仿佛要把这个话题拂到一旁。

“那你是在哪里学习爵士乐呢？难不成是朱力亚音乐学院吧？”

他哈哈大笑，至此才第一次把四处游移的眼光拉回来落到我的脸上，“你真逗。”我冲他笑笑，他接下来回答：“到处找人jam呗，你别以为本地是音乐沙漠，其实有不少很好的地下乐队。我还跑过几个大城市，跟好几个乐队混过。去年初才回来的。”

他扔出几个南部城市名字，连我这个外行都知道是著名的兰调和爵士乐的中心，但是提到的乐队名我全没听过，估计是真的---如果要吹牛一定会提到有名点的乐队糊弄我这个赶鸭上架半路出家的记者。

“那么，你是怎么到蓝钻来的呢？”我问。

“关系网呗！”他拿手指顶着桌沿，推着屁股下的扶手椅左转右转，晃得人眼晕，让我疑心他的耐性已经达到了极限。“在地下乐队的圈子里混久了，人人都知道蓝钻的钟叔写曲子是最厉害的高手。开头我跟别人一样只是来跟他求谱子而已，半年多之前他问我要不要留下来长期表演，我就留下来了，一边在这里表演一边跟他学。”

我正要继续问下去，阿唐忽然从椅子上一跃而起：“我得去跟几个伙伴去最后通个气，只剩一个钟头就要开始了。”

我点点头，“最后一个问题，拜托。”

他倚在门框上说：“请。”

“为啥你到现在还没有经理人呢？”

“因为还没有唱片公司跟我签约啊。” 他的口气暗示着我的外行，好像地球人都知道这个真理。“没签约就没有钱，没有钱谁理你呀。”

阿唐话中的一丝赌气诱发了我的母性，“那我在这儿干啥呢？”我温柔地提醒他。

他忽然羞涩地笑笑，之前刻意维持的距离和漫不在乎的面具忽然消失了，流露出几分孩子气。然后点点头，一言不发地转身出去了。


5.
今天蓝钻里灯火通明，台上的乐手也比平时多，足有五六个老先生，甚至有个鼓手。他们吹吹打打，演奏了一些柔软通俗的下饭型轻爵士。我看看表，心里正有点奇怪为什么阿唐还没出场，就看见他在台下一边跟一个领班咬耳朵。你来我往地说了几句，阿唐表情焦躁地提高了嗓门儿，我的耳朵刮到了几个字：“...他说好要赶回来的，...那怎么成？什么，他在电话里说啥了？”

对方只是一味摊手摇头，阿唐一跺脚跑回后台去了。过了一会儿才见他悄悄地上台，也无人报幕，自顾自融入乐队正在演奏的轻音乐。又这么进行了十几分钟，台上诸位忽然停下手来，互相之间窃窃私语，我似乎听见言语碎片“来了来了”。不过此时俱乐部里已经相当喧闹，顾客们似乎都没注意到音乐的中断。

心里正好奇着，肩上却落了一只手，“你是某报的某小姐么？”我一回头，正是老枪。他跟往常一样花里胡哨的衬衫遮不住凸出的肚腩，花白的马尾辫拖在脑后，正咧着嘴上下打量我。

我赶紧把差点噗哧笑出来的忍俊不禁改成套近乎的微笑，拉他坐下：“你怎么认出我了？”

“你们报纸不是把所有的记者头像都放到网站上了么？还给你们每人一个博客。”他说。毕竟是老新闻工作者呀，知道在哪里找到想找的资料。“还不如我呢，只需要写一个博客就好了，而不是又写稿又填博的多麻烦呀。”

我招手叫来服务生，点了两个头台；老枪要了一杯葡萄酒。他原本要点一瓶，我坚决声明“你点一瓶就得自己全干掉”，他想想不要了。我在心里盘算今晚他的账单能不能报销掉---只要他不喝高了，过度花费，我多半可以在主编那里糊弄过去。

寒暄了半晌，我才意识到阿唐已经不知何时毫不客气地占领了音乐中的聚光灯。一首轻快跳脱的舞曲，逗得好几个顾客下到舞池中扭将起来。

“嗯 ... 有点 King Oliver 的意思么。” 老枪的口气中已经带了赞赏的意思。我不知他所指何人，也不想多问。听了两三首快节奏的舞曲，他说，“这小伙子技巧不错么。很有古风。”

“可是他说他还没签到音乐公司呢，” 我说。

老枪笑笑，拿下巴往右边指一指，说，“就快了，你看那不是UMG的那个谁，嗯，名儿我也忘了，不过应该是UMG的人没错，我在别处看见过他。”

我顺着他的下巴指的方向看过去，扫了大半天才看见一个灯光所到之处，独坐一桌的瘦小中年人，“那个一个人坐着的？毫不起眼么，一点也不象大权在握的娱乐界人士。”

老枪耸耸肩，“这年头，派人来亲耳听已经是很隆重了，很多时候他们连demo CD都来不及听，都是一箩筐一箩筐地寄给他们。人人都做明星梦啊。不过，这小孩儿挺有两把刷子的似乎，就是风格有点…可能不方便包装，多半得改成轻爵士路子。”

我不解地看着他：“可是这音乐多炫啊。轻爵士比这简单通俗多了。”

他转脸看我，也是意外的表情：“你喜欢古董式的爵士乐？”

“啥？我，我可没研究，也分不清古今，就是觉得这个好听。”我摇摇头，承认自己完全是外行。老枪立刻得意地跟我海阔天空地聊起来，炫耀他对爵士乐的渊博知识。我唯唯诺诺地假装敬佩，虚心学习。

这时阿唐吹了个快速的曲子，小号声高高低低的，好像两个恋人在吵架，或者调情。我听得咯咯傻笑，阿唐看见了我，扔了个媚眼过来。一旁老枪似乎失去了兴趣，只顾吃着我叫的头台，又叫了一杯鸡尾酒慢慢地享受。

跳舞的顾客在乐队前的舞池地板上扑腾了半天，香汗淋漓。这时乐队转向慢速的音乐，抒情但不通俗，曲调委婉折转。阿唐吹出的音符一波三折，渐渐的，好像一个极其美艳的脱衣舞娘扭啊扭的，不知怎么就贴上身来，让人心旌荡漾，“淫歌艳曲”这个词浮上了脑海。我掏出包里的纸巾擦擦汗，挥手叫服务生倒杯冰水来。这边厢，老枪似乎已经喝高了，眼皮半合，沉浸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微醺的表情倒是跟台上目不斜视的阿唐有几分相似，手指在小号键上一起一落，仿佛在跟人接吻做爱。

正在这时，几个钢琴音符冲进这甜蜜缠绵的乐曲，好像几滴醋落进一杯糖水，乍听上去似乎不协调，但绝不刺耳，奇突而暗合，轻轻一拨，便改变了整个乐曲的走向和质地。我原本已经习惯了小号的旋律，被这从天而降的钢琴一挑，惊得差点从椅子上跌下来。

阿唐立刻跟随着新入的钢琴做出调整，音乐变得绵里藏针。钢琴声闲闲地跟着，偶然地点拨一下，好像平静如丝的河面偶尔被水下的暗礁锐齿打断，层次一下子丰富起来，而且无法预料。

“你听你听，” 我推推老枪，“这曲子多神奇。”

他费了一些力气张开眼皮，听了一会儿，皱眉说，“怎么来了不和谐的杂音？”

我简直不敢相信他竟然把这么复杂的互动称为杂音。

他摇摇头表示不欣赏，又叫了一杯继续喝。我怕他倒下了还得叫出租兼扶上车，我可扶不动，赶紧替他叫了一道主菜下酒帮助消化。

后面阿唐又演奏了两个极长的曲子就落幕了。这两个曲子跟前面的音乐之怡人、可爱、容易消化的特征大相径庭，有明显的即兴创作感。虽然小号是主角，但我凝神细听，可以感受到钢琴的微妙点拨和引导。似乎，钢琴总是提前几步，温柔地给小号指点出一个新走向，同时又反衬出小号当下的旋律，加一层变奏。让我想起认识的一个大厨说过的话：“若要甜，加点盐。”这奇妙的搭配和对比，永远猜不到下一步发展而带来的惊喜，让我如痴如醉，心痒难熬。

我心里好奇这个钢琴手，但是钢琴摆在舞台一角，正挡住了我的视线，完全看不见人，只能看见一只肩膀。

阿唐演奏完毕后，直接走下来跟几个朋友拍肩对拳，其中有两个眼熟的，包括前天晚上看见的刺猬头也在。我正要站起来走过去打个招呼，同时还想看一眼那个精妙的钢琴手是何许人也，忽然背后咣当一声巨响，原来老枪要站起来的时候在桌腿上一绊，一头栽了下去。我赶紧过去扶他---这胖老头死沉死沉的，还好，自己爬了起来，也没伤筋动骨，倒也不需要我扶着架着，就是脚步有点虚浮。我怕他再摔跟头，说不定会告我的报社，所以赶紧跟着出了门，用手机叫了一辆出租车，把他扔进去算数。他也吃饱喝足了，车钱可得他自己负责。


6.
回到蓝钻时，听众已渐渐散去，食客们还在享受，店堂里变得空荡起来。我一眼看见阿唐跟UMG的代表在舞台附近的角落交谈---好小子，刚才还跟我装出哀怨的样子，说什么没有唱片公司的合同云云，原来早就计划周全了。我又回想起前天电话里那个人说今晚有精彩演出，心想难怪，平时大概没有这么多的花样和炫耀。

我毫不客气地凑了过去自我介绍，记者身份给人到处插一脚的特权，抑或只是到处跟人插句话的厚脸皮。我祝贺了一下阿唐的精彩演出，当着UMG来人宣布专访阿唐的报道不日即可见报。至于是否能帮他签到合约可就不知道了，反正对他的谈判有益无害。阿唐当然高兴得容光焕发。我赶紧说，“不打搅你们谈正事，我就是想采访一下给你帮衬的钢琴师…”

阿唐说，“哦，那是钟叔，是我的师父兼老板来着。”说着手一指，“哎？人呢？刚才还在那儿。应该是到后面办公室去了。”

我站起来点点头告辞，转身熟门熟路地溜到后面办公室去了。心想这个钟叔还真难找，我好歹还是个记者，就不信不能把你挖出来。

穿过墙上油漆剥落的走廊，我摸到后台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可以看见一个人坐在椅子里，背对着门，正对着手机在说什么。

“老魏现在也靠不住了……不行，他们财大气粗。嗯，嗯，你先别冲动，总有其他办法，你不要乱了阵脚。”声音正是前天电话上跟我说话的人，语气沉静，嗓音澄澈。

我敲敲门，他一震，迅速地一扭转椅，转过来面对着我，表情警惕，眼光冷酷，但是一见门口只是人畜无害的我，全身立刻松弛下来，挂了电话，微笑着站起来。

这就是大名鼎鼎的钟叔了。我意外地发现眼前是一个高大的中年男，只有四十多岁的样子，而不是之前想象中的白发老头。更意外的是，他很帅，说不出的英俊，浑身上下散发这强烈的魅力。我忽然感到脸上热了起来，平时利索的嘴皮子也笨了起来。

“你就是某报的记者小姐？欢迎欢迎。”钟叔伸出手跟我握了一下，打断了我的胡思乱想。他的手又大又干又暖，我不知不觉地希望他多握一会儿。

“谢谢你的安排，之前我已经跟阿唐谈过一点。不过，还想从你这里了解一点蓝钻的背景。” 说着赶紧递上名片。

他做了个手势请我坐下，然后自己也坐下，长腿伸直，神态自若，语气亲切。他穿着黑西裤黑衬衫，领口的纽扣已解开了一个，深蓝的领带也略微扯松，歪在一边，黑外套甚为老旧，肘部和袖口已经磨得起毛，但整洁妥帖，有种低调但掩不住的威严。我能感受到一种无形但逼人的压力从钟叔身上一浪一浪地散发出来，搅得我头昏脑胀。慢下来，我对自己说，不要慌张，考虑好了再提问。

我压抑住脑子里嗡嗡作响的噪音，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清了清喉咙，沉吟半天，第一句就露了馅：“今晚的音乐都是你写的吗？”

他先是一怔，然后微笑着摇摇头。“不，一半是我写的，一半是改编经典旧曲子。”

如果我的脸本来已经有点发热，这上下肯定红得象胡萝卜了。“我对爵士乐完全是外行，”我坦白道。“实际上我根本不懂音乐，经典旧曲子我也认不出来。但是，阿唐的演奏，让我感觉到，嗯，一种说不出的感动，好像有魔力。”

“谢谢，”钟叔微笑着回答。“阿唐是一个很有天赋的乐手，他的悟性很强。”

“最后两首曲子是你们俩的即兴发挥吧？真是太精妙了。”我拿出百试不爽的马屁计。

钟叔表情没有变化，仍是淡淡的。“哦，是的。这次我们没打算搞太多的即兴发挥。因为今晚的表演对阿唐很重要 --- UMG公司听过他的样品CD之后有兴趣跟他签约出唱片，于是派了个人来听听现场表现。阿唐开始有点紧张，不过到后来就放松了。”

“那是因为你的钢琴引导了他，”我脱口而出。

钟叔看了我一眼，扬扬眉毛，让我心里一跃。“嗯，你说的没错，”他答道，“我的作用主要只是安抚一下他的心情---阿唐这孩子有时会有点情绪化。他…对自己的天赋还缺一点信心。”

“这几个曲子给我的感觉仿佛在秋天在山里走路，移步换景，左边的山谷里还是碧绿的，右边的山顶已经是一片金色和红色，”我回想起刚才的音乐，兴奋地形容当时的感受。“你的钢琴不仅引导阿唐的小号，而且溶入一些略微不协调的音符，产生一种对比感，我觉得好像…嗯，山谷里飘过来一阵云雾，或者天上的云留下一团阴影，给画面造成瞬间的变化。”

钟叔饶有兴味地看着我信口开河，我不好意思地停了下来。“我瞎说的，都是主观感受。”

“没关系没关系，我觉得你的形容很…有诗意，很形象。”他鼓励地笑笑。我赶紧见好就收，换个话题。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介绍一下蓝钻吗？”我问道。

他的脸色起了微妙的变化，但是我完全看不懂这变化的含义。沉默在房间里悬浮了半晌---耐心等待对方开口是记者的必修课之一，如果觉得不自在，可以用埋头笔记做掩饰。我耐心等候。

“蓝钻在本地这块街坊存在，其实已经有七八十年的历史。这附近曾有过十分辉煌的爵士乐历史，前后左右都是热闹的爵士俱乐部。”他说。“因为老板不断易人，店堂不断改名装修，甚至拆了重建，现已无人知道它最早的来历。后来，周围的商业区和居民区都逐渐衰落，慢慢地只剩下两三个老店。蓝钻是唯一的爵士乐俱乐部，被几个不肯搬走的老乐手勉强撑着，几乎是与世隔绝地玩自己的音乐。十六年前，我在极其偶然的情况下摸到了这个地方，听到当时的老板跟几个朋友jam，玩着几乎绝迹的老派爵士乐，非常倾倒。当时其实只是想跟他们学几招，结果一不小心…” 笑容浮上嘴角，“就逗留到现在。”

我张大嘴惊叹道，“好传奇呀。”

“不过这周遭的历史太复杂…我以为你只是要写关于阿唐的事，蓝钻本身不需要报道。”这个老板好奇怪，我想，别人都忙不迭揪着记者宣扬自己的生意多么出类拔萃。但是，他的口吻中有种不可抗拒的力量，不由得人不服从。我点点头。

“在阿唐没来之前，我们乐队几个人---你也看到了，大多是老前辈---躲起来自娱自乐，有时我在外面碰见有趣的音乐家或者乐队，如果能被说服，愿意接受蓝钻提供的微薄酬劳，有时也会来玩一玩，甚至跟我们合作凑趣。我们这里的听众都是街坊老邻居。不过，现在托你的文章之福，说不定终于要出一个乐坛明星了，” 他漫不经心地以手指在桌上画着圈圈，口吻散漫。

“可是，这街坊看样子也要复兴了呢，”我说。

他摊摊手，不置可否。我忽然意识到，他可能担心蓝钻的生存未来。在一拥而入的雅痞们，地产开发商们，以及市政府诸条势力冲击下，破旧而混乱的老街坊在内城地被新居民新店新市容一个一个地蚕食了。大家都说这是好事，是社会进步和发展，不过谁也没问过原住民们。只不过，我想起，钟叔自己也不是原住民。

“实在抱歉，”钟叔坐在椅子里的身体向前微倾，暗递送客的信号。我立刻明白了，站起来告辞。“我这里还有点事情要处理…”他略带歉意地解释。

走到门口，不知为什么，我能感觉到胃里揪成一团，手放在门把上犹豫起来，恳求的话语在嘴边打转，却知道说出来难免唐突。心中不禁感叹，当了这些年记者，脸皮已经练得贼厚，现在怎么又变得这么手足无措？太丢脸了。我转身用极其客气近乎谄媚的口吻问道：“不好意思再打搅一件事，我想请问一下，什么时候可以听到你的演奏？”

“你是说阿唐？他明天还会在这里表演。”

“不，我是说，你。”我被迫把话挑明。

惊讶的表情在他的眉间只一闪而过，就立刻恢复了雷打不动的冲淡平和。

“现在还说不上来，也许下星期，也许下下星期。”

“我…我很想听。”我忽然笨嘴拙舌起来，变成了刚入行时那个没见过世面的少女见习生。

“可是，我不希望上报纸。”他皱皱眉。我赶紧拼命保证，没有经得他的同意绝不会写文章报道他和他的音乐。

他想了想，“好吧。到时候我给你打个电话？”

我用剩余的力气点点头，连道谢也忘记就出门了。


7.
我看来看去，还是挑了一张自己拍的照片，里面阿唐在专注爱抚地吹着小号，背后是空荡的蓝钻舞台。他送给我的几张照片都是宣传式的艺术照，不适合报纸刊登。我拍的那些照片其实也不咋地，但是这年头主编才不会在我的文章上花钱雇专业摄影师，大部分记者都得自己拍照。

我花了两三个钟头把文章打了个草稿---并没有严格遵守跟钟叔的协议，特地形容了一下蓝钻的复古气氛，跟阿唐和整个乐队老派爵士乐一起描述。不知为什么，想到自己小小地“背叛”了一下钟叔，我的心里感到一丝罪恶与刺激感。写完之后存入公司的新闻稿处理系统，会有编辑（现在也只剩下两三个人）进来，根据专栏和发表时效排队，拿去审稿和修改。正要退出系统，忽然心血来潮，顺手找到小曾的文件夹，翻看他有无报道前几日的凶杀案。

小曾只写了一篇报道，甚简短。描述受害者某坤，为街坊青年，21岁，在治安不好地区被枪杀。警方尚无结论，但疑为黑帮冲突，呼吁目击者尽快提供一切有关线索。据市政府内的匿名消息，务农山可能会成为下一个重点改造开发地区，街坊人民呼吁政府加强警力，繁荣市面。又搜了一下另一家报纸的本地版，连一句话都无。内城区死个把人早就不算新闻了。我不得要领，只好搁下。

我又不是菲力普马洛，独狼派私家侦探。我只是一个好奇心重但是人畜无害的小记者。

电脑里叮地一声响，提醒我有新邮件：原来是老枪。打开一看，居然是一段对昨晚音乐的评论，包括最后几曲，我还以为他当时早已酩酊大醉，没想到他全听进去了。

他先告诉我，这段评论已经被他贴在了自己的博客上面，希望我不介意抢先发表。我的报道跟他的内容不同，所以没啥可介意的，再说我也管不着他做事。

他的评论主要讨论阿唐的演奏风格，用了很多音乐术语和行话，将之流派归类，象谁谁的风格---除了他昨晚吐露的King Oliver之外，还四处甩出Miles Davis啦，Chet Baker啦之类的名字，反正我也没听过，没法判断他的评论是否中肯。对于阿唐跟钟叔的最后两个即兴作品，老枪将之形容为“对现代学术爵士乐的笨拙模仿”。我感到好笑，便发了一封回信，问他什么是“现代学术爵士乐”。他立刻回信，给我几个链接去好好学习学习。

几个链接中的“学术爵士乐”让我想起不知何时听人提起过的现代抽象音乐，很抽象很概念化。有些根本不使用连贯和谐的旋律，而是特意设计的不和谐音符组合；另一些曲子故意将差距极大的节奏混合在一起，同样让人听了头痛。我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老枪可真是喝醉了，昨晚的即兴曲子绝不抽象，虽然有少许不和谐、非传统的成分，但整体却达到了和谐而又新鲜奇幻的效果。连我这个大外行都听得出来。

电脑又叮地一声响，这次进来的是一条IM。打开一看，是小胖。

“今晚有空吗？”

“大医师没有一夜立吗？”我反问。

“难道大记者有？”

“管得倒宽，”我答道。“别忘了，你已经不是我的男友了。”

“奸情不在友情在，吃顿饭总可以。”

“你不加班了？”我问。

“老子已经上两天一夜的班！”

“那你赶快回去补觉吧。”

“我太累了，累得连睡觉的力气也没了。”

“现在就下班么？”

“还有两小时。[哇哇大哭的符号]”

“好吧，我还没吃午饭，等你吃下午饭好了。”我说，“就算可怜你吧。”

“去哪里？”

“你说呢？”我反问。

“我怎么知道？”

“哇，你这样推三阻四地怎么当医生？会诊的时候也总是问别人，这是什么病啊？你说呢？”

“喂，不许欺负倒霉的住院医生。”

“第一泰吧？”我放他一马。“吃完了你还可以回家跟护士搞一夜站。”

“好吧。”

“于是咔嚓咔嚓地把他的伤口钉上之后，我跟他老婆说，‘今后您得看着点儿，别再让他玩割草机了，我可不想下次把他的腿给缝上去’，他老婆说，‘这个人倔着呢，不割条腿下来就不甘心’。” 小胖的话音停了下来，拿眼睛瞪着走神的我。“喂，跟我吃饭就这么无聊啊，太伤心了。”

我抬头冲他笑笑。“谁说的？我听着呢，不就是割草机事故么。”

小胖跟我在上医学预科时谈青梅竹马式恋爱，后来，他被外地的名牌医学院录取，我半途而废跑去念文科了，两人渐行渐远，恋爱无疾而终。前两年他忽然找到了我的报社，原来他被城里的教学医院中的急诊医学科录取，进行住院医生训练。他在报纸上看见了我的名字，在网站上看到了我的照片。不过，正如他说的，奸情不在友情在，现在我们只是兄妹关系而已---不对，我比他还大两个月，应该是姐弟关系。

“看你心不在焉的样儿。”他抱怨道。“我也不是天天都看见枪战受害者啊，哪有那么多惊险的故事。”

“我有心事！报社又裁员了，我现在就是沉船上的老鼠，没了脑袋的苍蝇，”我感叹道。

“你的工作也岌岌可危了吗？”

“现在还没有，不过按照眼下的趋势，天晓得。今天才听说，全国第二大报都要把自己吊起来卖呢。说不定我明天就得改行去广告事务所工作，或者给人做打字员去。”

“我说啊，你该现在就去申请考法学院。”

“嘿，我娘，我姐姐，她丈夫，和他兄弟都这么说，人人都觉得读法律是我的唯一出路，除了我的律师朋友，她说律师现在也跟你们医生一样，背了一身债毕业做苦工也不够糊口。” 我答道。

“哪有这么惨…”

我打断他的话，“嘘，听听这音乐，挺好听的呢，不象泰国音乐。你知道的是什么吗？”

他摇摇头。小胖不是爱听音乐的类型。实际上，我自己也从来不是爱听音乐的文艺青年，这上下中了什么邪呢？我招呼了服务生小妹，一问之下，原来是巴西出口的轻爵士音乐，广播里一个醇厚的女声轻声慢语地用葡萄牙语呢喃。

“你最近勾搭上谁了吗？”他忽然问。

“关你…” 我刚要说脏话，想想忽然没心情了。“没。你呢？那个给你送蛋糕送饼干的热辣护士呢？”

“谁啊，你又在瞎说了，”小胖气结道。“哪有热辣护士追我。”

“好吧，那么给你送蛋糕饼干的多半是个又老又难看的护士。”我顺嘴瞎说。

“你别老是打趣我了，解决自己的生活问题要紧，已经几个月没跟人约会了你？要不要我给你介绍一两个同事啊？都是年富力强，有增值潜力的大好，嗯，青，青年。”他说。

“什么？你们医生里头还有被护士挑剩的漏网之鱼？居然还有王老五尚未被人抢亲，别是弯的吧。” 我撇撇嘴，反驳道。

“今晚你有什么打算？”小胖疑神疑鬼地问。“是不是有约会？”

“老娘当然有打算，”停顿片刻。“一个人去看芭蕾舞。” 我不知道为什么忽然不想告诉他今晚打算去蓝钻。为什么要说谎呢？我的说谎本事非常差劲，还好小胖的测谎本事更加糟糕。

“好吧，你去享受芭蕾舞，我要回家睡觉了。”他打个哈欠，困劲儿终于上来了。



8.
时间还早，天光甚亮，街上行人不少。我在务农山的街道里漫无目的地闲逛。在颓败衰落的老房子，虽然有些已经被木板钉上门窗，虽然大多油漆剥落，细看仍然可以捉到往日的光彩，屋檐上的雕花，墙上的花纹，秀丽的卷花铸铁栏杆。仿佛一张饱经风霜的脸，纵横交错的皱纹，掩不住完美的骨骼结构和精致线条。

在好几处地方，改造已经开始了，一片一片的空地上堆着被推倒的老房子的残骸，等待着前进的推土机开过来铲平。我慢慢地走过来，注意到几乎所有的建筑工地的铁丝网和围栏上挂着的布幔和条幅都印着 “罗氏集团”的商标符号。离蓝钻只有两三条街的地方，一栋公寓高楼已经建完，只等最后的装修，便可开放给已婚未婚的白领雅痞们抢购涌入。一楼是商业出租，几个店面已经有商家进入：一家日本餐馆，一家爱尔兰式小酒馆，一家星巴克，一家是地产经纪门面---显然是开放商的据点，守株待兔等投机的和猎奇的顾客自动送上门。

街上仍有三两成堆的穷市民，多数是闲来无事的老太太，坐在前面的台阶上聊天晒太阳；几个中青年妇女推着娃娃车，慢吞吞地走路，一边东张西望；无所事事的少年，肥大的裤子几乎耷拉到屁股下面，聚在卖酒的杂货铺门口抽烟。他们都有意无意地避开建筑中和已落成的新楼房，假装没看见步步渗入的外人。

我走进蓝钻。别看此楼外表破旧，内部却装潢得简洁而颇有古风。木地板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木吧台刷了棕红的油漆，酒柜后墙装了镜子，都擦得一尘不染。我一个人坐在蓝钻的角落里看报纸---不是我的报纸而是城市报---阿唐颠颠地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来。

“怎样？好吗？”

我微笑着打个招呼。

“我看了今天的报纸。”言下之意，没看见关于他的报道。

“关于你的文章下周四登报，关于娱乐活动的内容总是在周四刊登，以便读者计划周末活动。”我向他解释道。并不是所有的新闻都是立刻见报的。

他点点头，喜形于色地说：“他们要跟我签约，星期一就去耶，钟叔叫我带个律师去一起看合同呢。”

我上下扫了他一眼，“你成年了么？要不要爹妈签字啊？”

“哈，没事儿，我认识个人，随时能做个假证件之类的，他早就给我做过七八个成年ID了，方便买烟买酒什么的。”

我皱起眉头看着他：“哥们儿，你到底几岁啊？”

他挠挠头，“刚过二十。”

接下来，阿唐兴奋地呱啦呱啦地说了半天，瘦瘦的长胳膊挥来舞去---UMG要出他的唱片，要把他推荐给歌星、娱乐界名人，要让他参加巡回演出，要把他送上电视节目推销唱片，说不定还能搭上时装名牌做广告。出名，是多么强力的一针兴奋剂，人人都不能免疫。我采访别人的时候见得多了，即使是著作等身的学者名人仍爱看见自己的名字上报。

“你不知道，我自己也作曲耶---钟叔教了我不少。我要录制自己的音乐，不过大部分肯定还是要请钟叔帮我作曲和编曲，他最厉害了，什么流派都烂熟于胸，博大精深…” 他几乎是自言自语地说，沉醉在对未来的憧憬之中。

“钟叔的音乐，真好听。”我感叹一声。

“噢，那当然啦！去年他收留我的时候，我认识的乐手都说我的运气太好了。他本来就很少卖曲子给别人，收徒弟更是罕见，平时就是有人来拜师也只是点拨点拨而已。”

“他喜欢自己的音乐自己演奏？”我问。

阿唐歪着头想了想，“也不一定，他经常把谱子给蓝钻的老乐手用，自己常常不出现。”一丝自嘲的表情浮上来。“不过，吹他的曲子也够头痛的了，难度高且不说了，他的要求还特别高，所有的细节都不放过，你不知道我在台下花了多少时间练到让他满意。”

我点点头，这太意料之中了。“真可惜，我倒希望他作的曲子能得到广泛发行和表演。也许他不想卖。”

“钟叔决不是小气的人，不过他的脾气不太随和，也不爱出门走动，除了在蓝钻里玩一玩，很少答应给别人写曲子。”顿了顿，他说，“奇怪，他…据我所知，从来没出唱片。不过，在我们的地下音乐圈子里，有大把高手很尊敬他。”

“钟叔有老婆吗？”此话一出，我自己都吓了一跳，直接从潜意识冒出嘴唇。

阿唐好奇地打量我，我若无其事地摊摊手，表示我就是一个好奇的人。

“说实话，我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大概是没有，因为我从来没见过他跟哪个女人在一起。”

说不定是弯的，我心想。

“你该准备上场了吧？”我岔开话题。

不出意料，今晚阿唐演奏的全是欢快的，花哨的，神采飞扬的曲子，不停地炫技，观众们被带动得兴奋不已，口哨叫好连绵不断。我却有点反高潮的感觉---太直接太外露的情绪和表现，让我很快就熟悉乃至疲倦了。我没听完就悄悄地离开蓝钻，坐地铁回家睡觉。


9.
接下来两三星期，我都在周五甚至周四去听音乐，阿唐有时上场，有时不在。即使他不在，我也十分享受蓝钻的几个老先生合奏的快速爵士乐和摇摆舞曲。可是一直没碰上钟叔出现。

之后的一个星期一早晨开会，大家假装没看见越来越空荡的会议室，象怕冷取暖一样挤在会议桌的一角，轮流列一下自己盘子上的本周文章计划。我照例最后报告，周二的医学与健康专栏包括今天刚出的一个心脏病研究和上星期政府发布的肥胖人民数据；周四的娱乐报告关于一个叫做蓝钻的爵士吧，已经写好，并且计划在周四看两个新电影给影评人开的试映场，写至少一篇影评。还有一个关于本地长跑协会及成员的文章，仍在采访中，大概下周末可以交货。

“还有呢？” 总编发问。

什么还有？我心想。这还不够？“没了。” 我答道。

他清了清喉咙，我就知道没好事儿。“有几件事我们得报道一下，大家分一分哈。第一，东北县的警察局又打人了，还被人录下来放在网上。过河大桥下星期开始修路，交通部门估计会堵车堵一个夏天，最好我们能写一写可绕之路。市政府决定把五百万的开发资金给罗氏集团，对方答应投资至少同等数目，用在开发务农山及附近地区。还有，西北县的软件公司最近倒闭了好几个，谁来写一写对当地经济和税收的影响 --- 这个不急，一个月够了吧？”

“我拿罗氏集团那个吧。” 我举手说。总编和小曾同时看了我一眼，表情里含了意外。

“你别担心，”我对小曾说，“我不是要抢你的本地新闻专栏。”

散会之前，总编又揪住我不放，“夏季文艺活动你有什么准备？”

我说：“莫斯科芭蕾舞团要来演出，我已经开始找资料了。莎士比亚剧院的免费演出，他们还没回我电话。还有其他的博物馆换季展出什么的也都排上了。” 他喜欢细管，我只好事无巨细一一通报。

回到办公桌，我给罗氏集团的公共关系部打了个电话，请他们帮我安排一下，给我发一些开发务农山的资料和联络一个负责人采访。然后又找市政府管塞钱的部门，转来转去也找不到可以提供消息的人，只拿到一份官话连篇的正式新闻稿，说是经过招标和谈判，罗氏集团赢得市政府的开发资金协助，将把务农山及其他内城地区变成欣欣向荣的居民商业混合区，改善市容增进经济发展云云。没多久，罗氏集团的公关部来电话，安排我后天跟副董事长罗太太在罗氏在本地开的分公司办公室见面半小时。

罗太太，我好奇心起，上网查了一下她的背景。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精干，几乎可以算美貌的女人，据说是地产开发大亨罗氏的第三任太太，从中层管理职位急速爬上来，至于是先有业绩还是先受到老板青睐，各人说法不一。

跟罗太见面那天，我特意穿了藏青的职业装，在罗氏所在的公司楼里混迹了半个钟头，想在访问之前探探环境。罗氏显然刚刚进入本市，人手很少，只租了一层楼面的一半，里面的办公室还有不少是空着的，门上的牌子也是崭新刚钉上的。

罗太太看上去跟一般的成功管理女性也没啥两样：身材苗条，举止果断，语气精干，多半是染过的齐肩金发吹剪得完美而沉闷，似乎让她很得意，经常随手抹一把刘海，甩一甩头。和气当然谈不上，但脸上那训练有素的一百瓦微笑绝不偷工减料，显出眼角细细的鱼尾纹。显然，这不是一个靠色相打天下的掘金小娘。

“我们罗氏集团在本地虽然尚未扎根，但我先生和我都很看好城里的发展前途。内城的复兴和商业开发，我们已经观望了很长时间，做了不少幕后工作，跟本地各界建立了紧密的关系。这次得到市政府特别是市议会的大力支持，我们也很兴奋。” 她说。

“在务农山已经有一个高层公寓楼快要建成了吧？” 我提醒她。

“哦，那是我们的开发计划的第一个试点，全部用我们自己的投资，” 她边说边向后拂开头发，踌躇满志地笑了，露出雪白整齐的牙齿。“跟市政府合作之后，我们的开发工程才会真正全面开始。估计会给当地创造几百个工作机会，且吸引很多对城内生活有兴趣的购房者 --- 交通方便，夜生活丰富，城里的公寓生活肯定会越来越受欢迎的。”

10.
采访过罗太太之后的星期五，也不知是睡错了姿势还是吃错了饭，我的背痛又发作了，正平躺在家里的地毯上等着背部肌肉的痉挛过去，手机铃忽然响了。我伸出一只脚丫子把手提包勾过来，摸索着掏出手机，看看屏幕上对方电话号码没有列出，犹豫片刻，架不住它响个不停，还是接了。

“喂？” 我说。

“是记者小姐吗？” 对方一发话，我立刻认出是钟叔清澈的嗓音，忽然背上肌肉一哆嗦，忍不住呻吟一声。

“怎么了？你还好吗？” 对方问道。

“嗯，不怎么样。背痛。”

“啊，太遗憾了。那么你今晚不能出门了？”

我心一跳。“不，不太严重，应该可以出门。有事吗？”心中暗暗有所期待。

“今晚我们有一点音乐。”钟叔含糊地说。

“有你的演奏吗？”我追问道。

“嗯，主要是大家jam一下。还有朋友计划演奏我以前写的曲子。你有兴趣吗？”

这上下我连背痛也忘记了，差点一鼓作气坐起来。“有，有。几点钟开始？我一定到。”我连声说。然后挂了电话，倒抽着凉气从地上慢慢地爬起来去柜子里找止痛药。

当晚阿唐也有参加，但是只吹了一首曲子就消失了。剩下的表演是四五个人在几个乐器上合作 jam 了一个多钟头。这是我听过的最棒的演出。音乐的风格，按照我恶补之后极度粗浅的知识，听上去一会儿觉得象蓝调，一会儿象老派爵士，一会儿象Ragtime，旋律和节奏变幻流动，仿佛在风中漂浮游动的几缕蓝烟，让人伸手却捕捉不到。有时候，一个人从别人那里接了一条旋律，自己即兴发挥一段。有时候，两三个人同时进行，互动交错，仿佛两三个声音对话与重叠，让我想起Jackson Pollock 的画，不同的颜色和形状混合在一起，看似杂乱，实则有规律有格局，制造出一种丰厚复杂的质地，但是！关键在于，不同的声音合在一起实际上杂而不乱，在冲突和对话中不失整体有机的和谐。

蓝钻里顾客不多，普遍年纪偏大，看样子是街坊老熟人，跟乐手拍肩搭背，聊天喝酒，打成一片，气氛十分熟稔。钟叔一早看见我慢慢地往台前几个人站着的地方蹭过去，招招手示意我稍等，同时自己被好几个人拖住说话。过了半天才得以抽身，向我走过来。远远地观望没有问题，但是他越走近我就越感受到第一次见面时的那种压迫感，被无形的强大气场冲击，几乎透不过气来，浑身肌肉也忍不住绷紧，我真怕当场就要背痛发作了。

他问我是否喜欢刚才演奏的音乐。我说，岂止是喜欢，简直让我时刻感到眼前天花乱坠如万花筒一般，仿佛亮晶晶的微小火花在指尖噼里啪啦地爆裂，多重叠合的旋律和流动多变的节奏让我的脑子捕捉不过来，耳朵不知该听谁的，胸中又喜又悲又惊又乐，混在一起无暇分辨，只觉得，啊，太复杂了，太丰盛了。

我忽然发现自顾自地已说了半天，不好意思地停了下来，等钟叔解释。他笑笑说，很高兴你喜欢。我答道，其实，我完全不懂音乐的，一定理解有限，还请您解释阐述。他摇摇头说，音乐的目的就是带动人的感情和直觉，而感情和直觉都无法用言辞“翻译”，而我的描述和形容十分贴切，十分新奇，他很欣赏。

我又脸红了，心想，这不是我的错，不是我幼稚可笑，而是他气场太强大了。为了掩饰自己，岔开话题问道，“阿唐呢？”

“他现在是大忙人了，天天泡录音室。”

“你们今晚这种音乐，没有录制下来出售唱片，太可惜了。”我说。

“现在这种音乐没有什么市场，除非是口味很老派的爵士迷，象你这样热烈赞美的还真是少数---你对二三十年代的音乐有研究？”

我立刻摇手撇清，“没有没有，我真的是不懂音乐也没有系统地学过，而且什么乐器也不会弹。”

“那么，看样子你跟传统爵士乐就是有缘了，”他微笑道。这时两三个人挤过来，无视我的存在，直接插进来与他寒暄交谈，听上去是想请他作曲或编曲。我退到一边，默默地望着钟叔神闲气定地倾听对方说话，而他自己却极少开口，不是微微点头摇头，即传递了清晰的信息。

没有人注意我，这种在众人中隐形的能力对记者工作很有用处，我支棱起来的耳朵向四处张开。

“庞爷的杂货铺怎么办？” 背后的人声。

“是啊，看样子只能盘给别人了。庞爷还跟我提起有个什么集团要买他的铺子。” 另一个人说。

“怎么市政府这时候忽然查起卖酒执照了呢？他那个案底是绝对拿不到的。”

这时钟叔跟人说完话，回头看我。我笑笑说，“不打搅了，谢谢你通知我。下次什么时候再有机会听你演奏啊？” 边说边将身体转向前门，忽然就僵住了，背上肌肉又痉挛起来，我用手抓着桌角，一动也不敢动。

看见我脸色变化，钟叔问：“背又痛了？”

我点点头，无比尴尬，特别是他将一只手伸过来，支在我的腋下：“来，能走一点路吗？到上面的房间里休息一下吧。” 我简直不知道是哭好还是笑好。


11.
跟楼下那个不见天日实用主义的办公室不同，蓝钻楼上的两间似乎是老板的私人书房和办公室，外间是办公室，巨大的红木书桌，布面磨旧但仍然舒适的沙发，整墙整墙的书架上堆满了黑胶唱片，激光唱片和CD，一直流淌到地板上。进入了内间，看见一扇落地窗通向阳台，墙边有一台三角钢琴。靠墙又是两个大书架，一个也装满了唱片CD，另一个塞满了书与大册子，多半是曲谱吧，我忍着背痛胡思乱想。

我婉拒了沙发，要求躺在硬地板上。钟叔扶着我小心翼翼地在房间中心的一块织花地毯上平躺下来, 脑袋下搁了一个沙发座垫当枕头。自己的胳膊被握在他宽大而有力的手中，不禁联想到这两只神奇的手经常演奏出绝妙的音符，我激动得微微发抖，脑子里一片混乱，心脏怦怦乱跳。“请把我的手提包递给我，里面有止痛药，” 我假装镇定地说。每当心情激动紧张的时候，为了避免发抖的反应，我总是习惯性地变得过分客气，说话也哈声哈气起来。

“等等，我去拿杯水给你。” 他走出视野，然后远处传来水龙头被打开的流水声，一会儿回来递给我一杯水。

我吞了一片药，忙不迭道歉说：“真不好意思打搅了你。我过一会儿就好了。”

从下往上仰望着正居高临下俯视我的钟叔，我有点头晕。他和气地说：“没关系，你歇着。” 然后走开了。没多久，听到旁边传来叮叮咚咚的钢琴声。跟之前听到的音乐截然不同，旋律平缓而单纯，而且有几分熟悉。

＂这曲子好耳熟，＂我忍不住说。

＂嗯，西部乡村音乐。＂钟叔简单地回答。

从阳台半开的落地门吹进来微凉的夜风，如山中清泉的音符, 澄澈舒缓地流淌出来，旋律中含了淡淡的忧郁和怅惘，我忘了背上的肌肉痉挛，胸中充满了莫名的伤感，差点流下泪来。

我长长地、幸福地叹了口气。

不知什么时候，我在止痛药的效力下迷糊过去。

醒来时脑子一片空白，一时忘记自己在哪里，看见四周陌生的书架和地毯，慢慢想起是怎么落到了这个地步，我赶紧坐起来 --- 这才发现身上盖了一条薄毯，背也不疼了。看下手机，还好，只睡了半小时。书房的门关着，可以隐隐听见外间办公室里传来对话声。我犹豫了一下，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偷听。

“范某可不是前一个市长，整个市政议会都拿他没办法。”钟叔的口气仍然平稳如常。“他在选民中的支持率很高，竞选资金极充足，老魏他们也束手无策。”

我意识到他指的是范市长。前年高票击败连任两届的郑老头高票当选，他年轻有为，精力充沛，政策激进，力推改革和复兴内城的事业，而且手腕强硬，据说得罪了市政厅里的不少老政客，但受到中产阶级的居民热烈支持。我对他的闯劲印象很好，此时，听上去似乎他的政策跟钟叔及朋友有利益冲突。

“这样下去，我们在附近的地产就全被罗氏收购一空了，弟兄们全被拆迁…” 一个愤愤的声音说道。后面的话听不清楚。

半晌无人发话。我犹豫着要不要躲起来或者躺回去装睡。

“你也不是不知道…”钟叔慢慢地说。

“是，知道，你不做大佬很多年了。”对方恳求道。“但是，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整个街坊被推倒铲平了，蓝钻能有安身之地吗？”

“你们这些小孩，好勇斗狠，只想冒进不顾后果，”钟叔叹息道，“瞧不上老一辈的做法。”又沉默半晌。“这街坊其实早已大变了，差别只是由谁做主。”

“由谁做主的差别可大了，蓝钻的存亡也在于此呢。拜托了，请您看在…的面上帮我想想办法，”对方继续缠斗下去。钟叔没有接口。

我听了半天，外面的寂静维持了好久。过了一会儿，听到大门打开的声音和脚步声，显然来客已经离去。我心里一跳，想到自己演技实在太烂，回去装睡多半会露馅，急中生智，蹑手蹑脚地溜到阳台上假装观赏夜景，眺望楼下的古旧街坊和远处灯火通明的高楼都市。楼下的街上传来零零碎碎的人声和汽车声，在夜空中回荡。

这时，我看见一个人走出蓝钻大门，认出是曾经见过的刺猬头，好像是阿唐的朋友，心里一动：难道刚才跟钟叔谈话的人是他？

又在阳台上站了几分钟，钟叔并没有进来查看，我暗笑自己看惊险片儿看多了，还以为自己是间谍特工么？于是回身进屋，推门走到外间的办公室。

钟叔正在摆弄咖啡壶，扭头看见我出来，问道：“咖啡？”

我赶紧说，“不用了，已经是太麻烦您了。”

“你总是这么客气吗？”

我脸一红，假装被他的书架吸引，走过去翻看他的收藏：Stravinsky, Debussy, Ravel, Piazzolla, Philip Glass ... 还有很多我不认识也没听说过的。

“好多经典音乐。” 我并不意外地自言自语。钟叔也不接茬。当然，书架上还有很多爵士乐，Duke Ellington, Miles Davis, Louis Armstrong, John Coltrane, Billie Holiday, Ella Fitzgerald, Frank Sinatra ...

“你本来也是学古典音乐的吗？”我问。

“嗯，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 也许是从他收阿唐做徒弟这件事上感觉到的。我转头冲他笑笑，心情渐渐松弛下来。“我太仰慕你，呃，你的音乐了。” 我想用夸张的语气说出来，尽量不显得太傻冒，但是没有用，话在喉咙里趔趄了一下，说出来连自己都觉得肉麻。谢天谢地，钟叔的表情无甚变化，也没有噗哧一声笑出来，只是微笑着耸耸肩，从手里拿着的咖啡杯喝一口。

我继续浏览他的书架，用以掩饰自己的傻气和不自然，顺手拿起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中一个黝黑瘦小的短发女子正在舞台上演唱，年纪甚轻但是相貌并不美丽。“这是谁？” 我随口问道。“是哪个爵士名歌手吗？”

“哦，那是我太太。”

我极其镇定地把照片放回书架，若无其事地继续翻看其他的唱片，但是能感到额头上的汗流下来，脑子似乎肿成了平时的两倍。同时听见背后钟叔走向厨房的脚步声，然后是打开水龙头冲杯子的声音。这时候我那肿大的脑子一发热，做了一件极为愚蠢的事情：我偷偷摸摸地溜出了钟叔的办公室，落荒而逃。


12.
为了避免回想和悔恨自己的愚蠢行为，第二天我把自己重新投入到忙碌的工作中。务农山的开发计划，罗氏集团得到市政府大笔低价贷款和融资，好吧，跟其他新闻都差不多，有什么稀奇的。

我翻了半天市政府的网站和对外发放的新闻稿，仍然不得要领。公私合作开发荒废衰败的内城街坊，这是进行了好几年的工程。唯一的新闻点在于这次投标中几个曾经拿过不少项目的本地开发商意外落马，而外来的罗氏集团在本市政治里似乎没有根基和关系网，却脱颖而出夺标。当然，他们的条件非常优厚，自己拿出大量投资，而且下手飞快。罗太太和她的团队显然是此间高手。

雷厉风行的新市长在这场交易中也起到了重大作用。他自己相当年轻，不是本市土生土长，跟当地盘根错结的政治元老们并非嫡系。虽然在竞选的时候拉拢了不少关系，但是一上台就把大部分元老踢开，建立一套新班子，跟自己一样没有本地关系牵绊而可以大刀阔斧的年轻政客和管理高层。他们致力模仿纽约在上个世纪末的改革手段，增加城内警力使治安好转，大力扶持外界商业投资进入，使市面繁荣起来，并且投资文化艺术活动，加上城里本来就交通便利，逐渐吸引了不少中产阶级从郊外搬回城里。其实，这套发展蓝图小十年前就推出了，但是过去的市长是本地老政客，顾虑和阻力太大，不便动手，所以执行缓慢。

作为住在城里的低收入白领工人之一，我一直相当支持范市长的政策。当然，跟地产价格一起高涨的公寓租金让我头疼，但是治安变好，商业发达，文艺生活丰富，怎么说我也是既得利益者。这篇报道，我没打算从负面角度来写。

我慢吞吞地晃荡到小曾的办公室，敲敲门框。他从电脑面前转过脸询问地看着我。

“有两分钟聊聊吗？”我问。

“当然，”他挥手让我进来坐下。“我正想休息一下。”

“最近挺忙的吧？”我没话找话说。“我们这几个人哪儿够啊。”

他叹口气，＂是啊，只好安慰自己，活越多工作越保险。＂叹苦经是永不过时的话题，特别是眼下这个市面，人人自危。

小曾是个弯男，生活丰富多彩---至少比我强。我们年纪相仿，经常随便聊聊时事和文化之类的话题。

“歌剧院送给我两张票，茶花女，下星期的，你要不要？”我问道。这是本地的社区戏院排演的，不是名剧团演出，没有必要报道。

小曾喜欢歌剧和法国电影，我常开玩笑说，其实我俩的职位应该倒过来，他比我有文化多了。有时多余的赠票，包括自己不感兴趣且不值得报道的活动，我就转手给他。

他高兴地收下了票子。我乘胜出击，立刻就把这人情给要回来.

“我不是在写务农山的开发计划么？市政府的内线我一个都不认识，你能不能给我介绍一两个？＂我说。“我听到一些谣言，说选定罗氏集团全是范市长内定的，市议会对他意见挺大。不知道后面有什么故事。”

小曾说没问题，等下找两个名字和电话，电邮发给我。“咳，还能有什么故事，”他答道。“市长也好，议会也好，跟开发商走得近还不是因为竞选赞助钱交得够多。”

“我觉得范市长还挺有两把刷子的，”我随口说着，从椅子里站起来要走，忽然注意到小曾撇撇嘴角，露出一丝讥刺的表情。“你又有什么小道消息？” 我好奇地问。“快快招供。”

“没有小道消息，不过我对过分干净而顽固的政治家总是存有疑心。”他随口把我打发了。

草草地打听了几处，得到的说法都是罗氏集团财大气粗，有意全面进入本市的长远开发计划，所以在务农山的项目中跟市政府做了不少许诺和妥协，希望放长线钓大鱼。

我又跑去务农山附近采访了几个原住居民，包括杂货店店主，洗衣房店主，泡在卖酒铺的老居民，泡在星巴克的新居民，收集了两方面的说法和观点。跟其他事情一样，总是几家欢喜几家愁，雅痞中青年希望街坊尽快更新繁荣，犯罪率急速下降，自己买的公寓价值飞升。老居民有房子的希望地皮升值，没房子的担心很快就负担不起只能搬家，都怕被迫拆迁。

我站在街上望着罗氏新建好的公寓，感叹一声，真他妈的难看。其实并不比其他的新公寓楼更丑，它们都一样，亮晶晶的自以为很高级很现代，其实全是实用性挂帅，而且质量并不高明。有时刻意加一点装饰，效果只有适得其反，恶俗兼笨拙。这种建筑从来不跟周围已有的自然和建筑环境有任何互动或呼应，一看就知道是从来没到过此地甚至连本地照片也没见过的建筑师的手笔。这些人即使脑袋被“美感”砸到都不认识，不知为什么却特别流行，此类千篇一律毫无个性的楼房象雨后春笋一样地在老城各处冒出来。

在附近来往采访，我刻意避开蓝钻的大门，但是避不开他们那条街，来来去去走了几趟，心想：不知楼上的阳台和窗户后面，有没有人正好往下看一眼。但是，我硬着脖子没有抬头。

当然，也没人从上面吆喝一声要我停下来。


13.
周末之前，又有公关部门发出了广告，儿童癌症协会组织举办募捐会，请了不少娱乐界机构和名人，吹说弹唱，鼓励大亨们慷慨解囊，新闻媒体应邀到场记录，给双方都做做免费的广告。此类报道原本都是小春的任务，现在也轮到了我，还得自带照相机给与会名人抓拍自然照。

我躲在人群旁边发挥自己的耳听八方技，手里一杆笔记下不少谣言传闻---谁谁夏天要来本市拍电影，谁谁导演了舞台剧/节目/电影，谁谁跟哪家公司签约，谁谁闹外遇跟谁谁掰了---来日慢慢地整理核实。这些人当然都不认识我这个地方报纸的小记者，哪怕被我采访过好几次，但是谁都不会拒绝一个自称记者的人给他们霹雳啪嚓地拍照。

我在人堆里转了半天，忽然瞅见大厅一角的孤零零地站着阿唐，手里拿着一杯酒，东张西望。他穿着一套尺寸有点太大，剪裁有点非主流的晚餐外套，衬衫领子敞开着也不系个领带。我走过打招呼，他兴奋地跟我热烈握手，看样子，终于碰见一个熟人让他松口气。

“最近忙啥呢？” 我随口问道。

“录唱片，”他说。“已经录好了几首，但是制作人对我的选曲有点不同意见，还在商量。”

“你有经理人了？” 我想起他曾经说过的话。

“嗯，有了，” 他笑笑，也想起自己曾经说过的话，报出一个演艺代理大公司的名字。

“他们代理好多人，门路广大，”我说。下半句咽下肚子没说：行内给这公司起个外号叫养牛场。

“你…还在蓝钻演出么？”我支支吾吾地问。

“有时周五去一下。周四不行了。” 阿唐说着，掩饰不住表情里的踌躇满志。“以后可能会更忙。不过我还是很眷恋蓝钻的。钟叔叫我去的时候，我总会随叫随到---我欠他不少。”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舔了下嘴唇，没有接茬。

阿唐只顾在兴奋地伸长脖子四处张望，身体重心在两只脚不停地交换，嘴里喃喃地数着在场的名艺人，给我指出好几个唱片和综艺公司的大老板，那是谁谁，那又是谁谁。“明年这时候，你瞧着吧，他们都会知道我是谁。”

但是今年，他还没有得到邀请在此演出。上台的几个，大多是流行歌星与乐队，平淡走调的，粗糙乏味的通俗音乐。真难听，我想，蓝钻比这强一百倍。但是他们走红，热卖，在电台广播网中门路广大，再难听也会得到轰炸式的播放和宣传。

想着蓝钻的音乐，忽然想起钟叔那天晚上弹奏的乡村音乐，胸口忽然仿佛被一大团棉花堵住了，几乎喘不过气来。接下来一两秒钟，周围的人群和喧闹似乎都消失了，世界上只剩下我一人，以及悬浮在夜空中的单纯而伤感的旋律。

“来来来，我给你介绍一个大老板，”身边响起一个沙哑的男声，一听就知道是个老烟枪来的。我侧头一看，一个庞大的西装男正在引阿唐见一个身着鲜红色晚礼服、头发堆得老高的女人。西装男对我视而不见，一转身把我挤到一边，我只好走到一边探头探脑地看过去：女人洁白的胸前挂着的大钻石闪耀得让人眼花，定睛看了半晌，我才认出跟阿唐握手的竟是罗太太，真是光彩照人呀。

“阿唐是极其出色的爵士音乐家，主攻小好，是个乐坛新星！”西装男拍拍阿唐地背说。“罗太太是地产大亨，最近正要在城里开好几家饭馆和俱乐部，正在寻找合适的乐队来演出呢，快别错过了这种好机会。”

阿唐赶紧大力发挥自己的魅力去征服罗太太，兴奋得脸都红了。

“啊，爵士乐，我最喜欢Kenny G了，他太好听，太浪漫了。”罗太太热情地说。“你也是吹小号的？我们罗氏刚刚开了一家俱乐部，叫‘美乐迪’，你去过吗？”

阿唐嗫嚅着表示尚未有此荣幸。

“请务必与我们的管理人员联络，一定要来演一场哦。我们有宏伟的计划，要大大振兴本城的文化娱乐环境，正需要你这样的本地艺术家支持呢。”罗太太春风满面。

不想打扰他们一干人的亲热场面，我悄悄地离开了募捐会---反正照片也拍过了，出席的名人也记了一大堆，完成任务。这么无聊的活动，明天写篇短文对付过去拉倒。总编经常说，这年头没人看文章，大家都只看标题，最多看一眼第一段。

出门上了出租车回家，习惯性地从包里掏出手机查留言和短信。只有一条短信：明天晚上蓝钻有音乐，欢迎来访，我请你吃饭。

当天晚上，我翻了半天侦探小说，看不进，又掏出一堆日本动漫片看了两三个钟头，直到凌晨两点多才迷糊睡着，做了一夜乱七八糟的梦，只记得最后一个。在梦里，林荫大道两旁是一个挨一个的英式老房子，钟叔跟一个面目模糊女人手挽着手来到一栋优雅的红砖房门前，女人走上台阶，拿出钥匙，打开大门进去了。我在街 上不远处喊他，他停步在台阶上，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仿佛不认识我似的径自进门去了。

醒来之后，下了决心既不回电话也不去蓝钻。心情烦躁，稿子写不出，资料无心看，在网上乱晃却什么也看不进去。还不到中午，忽然一个电话进来，原来是小曾介绍我去采访的市议会内线之一，在某议员的办公室里的干活。

“这件事你写稿不能用我的名字哦，”对方说。

“没问题，我就说是‘深喉咙’告诉我的，”我开玩笑道。哇塞，我的文章一般都很四平八稳，谁也不得罪，几乎从来没用过匿名来源。

“今天我听到谣言，罗氏集团收购务农山地区的一些产业遇到阻力，业主不肯卖。” 他清了清喉咙。“据说，范市长打算动用征地法，将这些产业划归 eminent domain，政府强行买下来。”

我忍不住惊叹了一声。Eminent domain 这一招虽然合法，但是在市民中负面作用很大，舆论口碑极差，得罪面很广，一般政客都是留到最后作为杀手锏。范市长这下子要花费不少政治资本了，我想。罗氏就这么厉害？竟然值得他付出如此代价。

“这可是一笔大赌注啊，” 我说。“我查过公开的竞选捐款记录，罗氏集团的确给范市长捐了两万块竞选资金，但两万块并不是天文数字，也不是他的最大投资者。”

“是啊，我们这里也很奇怪，不知罗氏到底私下给了他多少好处。明年秋天的选举，有好几个议员打算挑战他---你可别问我老板是否有意趟这滩浑水，我就算知道也不能讲---这不是授人以柄么？”

我谢了他，挂上电话。这件事忽然变得有趣起来。我打电话给范市长办公室，问他们是否打算在务农山动用 eminent domain 征地，对方一律回答无可奉告。嘿嘿，这件事问谁去呢？唯一看似跟此事有点关联的，我只认识蓝钻的人。好吧，想到这里心情忽然轻松起来，我掏出电话，发了一只短信：“谢谢，我八点半到。”


14.
虽然编好了好几套谎言作为上次不辞而别的理由，虽然披挂上最若无其事的镇定表情，虽然在蓝钻一角的饭桌边坐下来时胸中充满了对应的勇气，虽然看见钟叔在台上跟和萨克斯风和低音提琴谈笑时还相当平静镇定，但是，当他们的音乐响起时，这一切的心理准备都烟消云散。

甜蜜的，沉静的，淡淡的忧郁，在细腻的乐曲中流淌出来，在克制单纯的表层下面，欲望和恳求和挑逗的暗流翻滚涌动，在我的耳中，不，脑中，低声细语，把心底埋藏得最隐秘的感情彻底地引诱出来，完整地袒露在自己面前。还没听几分钟，我已经抵抗不住，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来，完全忘记了身处公共场合---还好，蓝钻并不拥挤，周围也没人注意我。坐着一动不动，低头面对一盘沙拉，眼前一片模糊，一声不吭，也不抽泣，但是眼泪象决堤的小河一样自由流淌。

还好，他们只演奏了三四首曲子，钟叔就离开了舞台，萨克斯风接过来演奏起欢快开朗的老派爵士。这个老头号手其实比阿唐的演奏要老 练和微妙，虽然没有那么炫耀技巧，我一边想着，一边自动停止眼泪，从包里掏出两张纸巾用力擤鼻涕，发出巨大的响声。

忽然一个阴影投射在桌上，我抬头一看，钟叔站在桌旁，居高临下地望着我。

我赶紧胡乱地擦掉脸上残留的眼泪，挥挥手请他坐下。想到自己的眼睛肯定又红又肿，忍不 住自嘲地笑笑 --- 别麻烦了，掩饰也没用啦。

“你没事吧？”钟叔用他招牌穿透眼盯着我，语气中毫无歉意甚至带着一丝笑意地问道。

“呸，这不都是你…那音乐害的么。”我抱怨着。

“你总是忙不迭地撇清，宣称自己完全不懂音乐，结果为啥又这么敏感呢？让我屡试不爽。”

“那还不是被你的音乐给害的么？”我想不出别的话，只能愤愤地重复。“我又不是听什么音乐都这样。”

“那么刚才的几个曲子你是很喜欢的喽？”他还是慢条斯理。

我气结反问：“你搞出那些曲子就是为了逗我吗？”

他叹口气，坐下来，低声说道：“你总是习惯了坐壁上观，置身事外，连跟自己的感情都要保持一段安全的距离，你就永远不肯沾湿脚趾吗？”

我惊得眼前一黑，仿佛肚子上被人打了一拳。呆滞半晌，清了清喉咙，说：“你真觉得我是这样的人？”我从来没想过，但是一经指出立刻意识到他是一针见血，垂头承认：“你，你总是这样一眼看穿别人？”

他耸耸肩，“大多数时候看见第一眼就能知道得差不离。”

“我也是这样？”

“更容易，你简直是一张摊开的书，纸上印着粗大的黑字，老远都能看得清清楚楚，”他微笑道。

“你小心被人当巫妖之类的架火烧死。”我嗤之以鼻。

“大多数人并不知道我能看穿他们，甚至连我写音乐描述他们的时候，都听了也浑然不觉。”钟叔说着身体前倾，一只手握住了我放在桌上的左手。“你是个敏感而特别的人。”

我既没有抽手也没有回握，而是拿出早已想好的问题：“你太太不会提出意见吗？”

他笑笑，仿佛等待这个问题已经等了很久，答道：“谁知道呢？我已经两年多没见到她了。”

我的手忍不住紧了一紧。

在我的追问之下，钟叔告诉我，他太太是个天赋极高，非常出色的爵士歌手，当初也是蓝钻里出来的音乐家，但是她有很多根深蒂固的问题，性格与行为甚不稳定。两年多之前，她跟一个新雇不久的鼓手跑了。音乐界是个小圈子，他当然知道她在哪里住，演出，跟谁混在一起，并没有去找过她。

“但是也没离婚。”我说。

他摇摇头。

“那么你还爱她，” 我用的是下结论的口气，但脑后最阴暗的地方仍然含着念头期望他开口否认。

“人与人之间有些关系是复杂的，” 他毫无歉意地答道，不仅没有拿出哄人的口气，而且语气比平时更冷峻。“仅凭爱与不爱是无法定义归类的。”

但是，毫无疑问，他至少有一定程度的喜欢我。刚才演奏的音乐不是已经把这一点表达得明明白白了吗？我失去了抵抗的能力，乖乖地跟他上楼去了。

我躺在巨大柔软的沙发上仰望着天花板，叹气道：“你的女朋友都是什么样儿的呢？”

钟叔笑笑回答：“现在我没有女朋友。”

“过去呢？”我不肯放弃。

他仰头想了想说，“一年前我跟那个谁交往了几次。”

“谁？”

他说了一个名字，我认出是一个相当有名的乡村女歌手。

“难怪你对乡村音乐有兴趣。爵士和乡村，的确是个罕见的组合。” 我闲闲地说。

“也未必，例如Willie Nelson跟蓝调爵士乐手合出过唱片。” 他摇摇头说。

我回到前面的话头：“歌星不算，你平时也经常带我这样对你投怀送抱的groupie上来吧？”

他哈哈大笑，“瞎说什么，我这样的老头哪有人追。阿唐那个年纪的小孩才差不多。”

“谁瞎说呢，Mick Jagger 的女乐迷不比所有的男歌星加起来还多？直男搞艺术不都是为了泡妞嘛。”我扭头看了他发笑的表情，自顾自接着说下去。“你比我更清楚啦，我虽然不是写文艺专栏的，没吃过猪肉还见过猪跑呢---唉，结果自己也变成了猪。”

“你搞错了，我们这里从来不搞摇滚乐，当然也就没有投怀送抱的女歌迷。又没人出唱片、巡回演出，所以也没有跟着满世界乱跑的追星族。”

我想想，的确从来没在蓝钻听见过摇滚乐。但还是嘟囔一句，“哼，难道爵士音乐家的名声很好么…”

钟叔在钢琴之前坐下，开始噼里啪啦地弹起跳脱犀利的曲子。

“这是又啥音乐？即兴作品么？” 我问。

他摇摇头："Duke Ellington."

我听了一会儿，断定这曲子是心情舒畅愉快的体现。站起来溜达到他的书桌边，一条腿搭上桌子一角半站半坐着，望着他继续弹了一会儿琴，忍不住心虚地问：“你到底为啥喜欢我呢？”

他抬头瞄了我一眼，眼中闪烁着笑意，并不停手，大声答道：“因为你长得好看。”

我噗哧一声笑出来：“除了我爹，我还没听人说过我长得好看…嗯，不对，还有一个人也说过，不过那是个女的，不是男的。”

“哦？你被弯女看中了？热烈追求？” 他饶有兴趣地看着我。

“不，据说是直女，” 我回答。“实际上，她跟我说的是，‘如果我不是直的，一定立刻来追求你’。”



从此我们开始见面约会，而且发明了一种游戏。有时候，钟叔弹一段曲子，或者放一段唱片录音，我在最短时间内写出直觉的印象；或者我想象出一段情景，讲一个短故事，或者挑一个命题，让他在最短时间内找出一段贴切的旧曲子，或者自己即兴写一段短曲。

玩这个游戏我都觉得自己每次必输，我的文字虽然是对音乐的真诚描述，却似乎总是隔了一层，最后那点透明的距离无论如何不能打破。例如，他弹了一段短短的旋律跳脱逗人的曲子，我写下：“小狗追小猫”。他拿出一张唱片，原来他弹了一段Chick Corea的“儿童组曲”中的一首。我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而他却说我的形容得很贴切。钟叔自己的原创段落，则常常让我词穷计竭。他的即兴创作里总是含有出人意表的音符和段落，旋律微弱，节奏错落，冷峻而锋利，象剥洋葱一样，重重叠叠，引发许多不同的印象和感受同时交织涌现，嗡嗡作响，让人无法一条条理顺，而他又不肯解释。

“两个极度相爱但是志不同道不合的恋人在一边做爱一边吵架，”我写道。或者是，“宁静的深蓝海水之下，汹涌的暗流卷走了无知的游泳者。”或者是，“鲜红的金门桥在碧蓝的天空下闪闪发光，大风吹走了从桥上飘落的一个微小人影。”他看了只是微笑，不置一词。

相比之下，我写下来的情景与概念从来都难不倒他，寥寥几个音符就绘声绘色，甚至超越了文字本身的描述而一针戳入情景之下的直觉。某一次，我回想起一个晴朗的春天周末早晨，自己无所事事地晃到街边的咖啡馆买杯咖啡，然后坐在窗前观赏路上的行人，忽然看见树上的花开了。把这一段回忆噼里啪啦地在电脑上打出来给他看。钟叔说这个段落不适合钢琴，然后从书架上翻出一张唱片放了一段小号曲，婉转悠长，每个音符都仿佛书写出我回忆中的画面，悠闲而感动的心情，但又仿佛含有某种持久而强烈的香料，深深地浸透了灵魂。我拿过唱片封套一看：Miles Davis 的 Kind of Blue。


15.
务农山地产纠纷的新闻要不要写下去呢？我坐在电脑前一边喝着咖啡一边想，周围同事来来往往，手指敲在电脑键盘上的喀塔喀塔声音跟低语交谈、电话铃声混在一起---早晨的新闻室里的忙碌噪音总是给我熟悉的安全感。

理论上说，钟叔显然属于这个纠纷中的一方，或者是跟一方有密切关系的人，而我呢，跟他有私交，这是记者应该避免的“利益冲突”。如果我打算严格遵循新闻操守，应该将这个新闻稿交给别人写，例如小曾。但是，推掉这个任务用什么理由 呢？现在大家都忙得要死，工作多得干不完，还真不方便找借口。而我又绝对不想告诉同事---一群记者---自己的私人生活。当然，我可以安慰自己说，这年头谁还严格遵循新闻操守啊，最红的那些大放厥词家伙们哪个不是利益堆到眼珠子那么高？报社还要往他们身上砸钱，因为读者喜欢被人灌输观点，被人告诉该怎么想，而不喜欢自己做独立判断。

扯远了，我把思绪拉回到眼前的难题。理论上说，我并不知道钟叔属于这个纠纷中的一方，偷听不能算是取 得消息的正常渠道。当然，如果他是蓝钻的老板（我应该去查一下公开的营业记录，记下来），可能被务农山的拆迁行动伤害到利益。但是我一不知道钟叔自己是否 反对拆迁---说不定蓝钻赔钱，他巴不得脱手；二不知道拆迁是否会发展成必须动用 eminent domain 的地步。如果要彻底避免嫌疑，我不应该向钟叔询问对于拆迁的立场，不知者无罪，只要不知道就没有“利益冲突”的问题。

跟自己来回争论了半天，结论是现在还不能下结论我是否应该脱离这个新闻。既然我绝对不想解释为什么要推托这个任务，唯一的折衷办法是赶快写一篇不偏不倚，含糊其辞，无关痛痒 的事实稿交差。以后如果出现新动向或者听见内幕消息，则传递给小曾，让他来写后续好了，反正我并没有调查记者的野心和冲劲，更没有靠大新闻或大丑闻成名立 万的白日梦。于是，我噼里啪啦地打出一篇简短而干瘪的文章，把摊在外面的公开事实和声明列一列，存档交稿。

作业交上去，责任推卸掉，只剩下自己的好奇心。我跑到市政府的商业登记处翻了半天资料，找到了蓝钻的业主：D&L有限公司。这个公司登记下的产业还不止这一家，而是散布在务农山方圆十几条街，有洗衣房，快餐店，住房楼，杂货铺，甚至尚未推倒的危房和闲置的地皮。如果罗氏要在务农山大规模开发，非得解决掉这个公司不可。

但是D&L有限公司下面只列了一个律师事务所的名字，并没有人名，一时也查不出真正的业主。我想起那天刺猬头跟钟叔说的话：“你不当大哥很久了。” 看样子钟叔跟这些产业没有直接干系？即便如此，显然不是全无关系，别人都把他当作蓝钻的老板对待。这时我忽然想起，上星期去蓝钻，原本是要告诉他市长打算动用eminent domain法令拆迁附近住户，可是整件事被我抛到了脑后。

下班后，我晃到蓝钻，直接溜到楼上，跟钟叔约好了，他今晚有空。还没到门前就听见里面有人在语气激烈地说话，近似吵架。我侧耳一听，是阿唐的声音。门关着但没锁，我站在门外犹豫，是该敲门进去呢，还是悄悄离 开，过一会儿再回来？

我的天性占了上风，脚没动窝，竖起耳朵偷听。

“我知道，我知道，你不屑那种音乐，”阿唐说。“可是，我们师徒一场，连这点情分也不能请动你吗？我可以付给你平时收费率的三倍还不行吗？”

“你比我更清楚，钱不是问题所在。我已经送给你那几首曲子，你需要帮助编曲、伴奏，也可以商量，” 钟叔的口吻还是跟往常一样雷打不动，平静如深潭。

“可是他们不肯要你的曲子啊，不是制作人一个这么说，连部门总监都在电话里亲口跟我说，他们从来不做赔钱买卖，这年头只有轻爵士才有销路，我们不能跟大众潮流对着干哪。” 阿唐愤愤地说。“他们没说错，以前我跟老郑他们搞的独立制作唱片，送都送不出去。”

钟叔沉默不答。阿唐转用哀求的口吻说：“对你来说，随便写两首简单旋律的轻爵士小品，还不是举手之劳吗？我知道这种通俗的玩意儿是侮辱了你，我知道。可是他们塞给我的作曲者太差了，太白痴了，连我都没法忍受，唱片上市肯定被讥笑，要么就是直接扔垃圾桶，我的前途就完了！”

“既然你的自尊也不允许你做垃圾，为什么要我帮你制造垃圾呢？”钟叔反问道。

“在垃圾和理想之间就没有中间地带了吗？又卖座又叫好的唱片多了去了！” 阿唐说道。“你敢说你从来就没写过差劲而失败的曲子了吗？”

“当然有，不在少数，可是 我从来没有打一开始就故意写败笔，更不会帮一个天才乐手假扮庸才。” 钟叔的话音里带了一丝冰冷的讥讽。

阿唐提高声线道：“你要自己在故纸堆里变成千年木乃伊，你要玩你的阳春白雪，你要躲在烂街坊里玩纯艺术，我可没这资本。如果没有人投资给我做宣传，上电视，上杂志，谁会多看我一眼？谁会买我的音乐？我，我可等不及了，这个机会转瞬即逝，现在不抓住，我还有什么希望？”

“没错，你已经有了天时地利，何必拉着一个不合时宜的老家伙不放？别让我耽误了你成名发财，”钟叔冷漠地说道。

屋内传来碎裂声，象是有东西被摔破了。我正犹豫要不要进去，门被刷地一下打开，阿唐怒气冲冲地闯下了 楼梯，似乎根本没看见我站在门边，恐怕是气得眼前发黑，什么也看不见。

我小心翼翼地走进办公室，看见钟叔坐在大书桌后面，桌上一半的东西，包括一个台灯，一只杯子，和一堆文件纸都被撸到了地上，灯泡和杯子都摔破了。我蹲下去拣，被钟叔拦住了：“别动，小心扎破手。我等下叫人上来收拾。”

我们下楼到蓝钻里，时间还早，店堂里没有顾客。我在一个角落坐下，钟叔拉住一个服务生轻声吩咐了几句，然后在我对面坐下。

“阿唐怎么了？” 我此地无银三百两地问。

他若无其事地答道，“他的唱片录制得不顺，希望我帮忙。我告诉他，编这种音乐找我不合适。”

我默然。

“他现在只是习惯了跟我合作而已。其实唱片公司可以找到一大把能帮他的制作人，他没事的。”

“可是那些人做不出你这么好的音乐，” 我说。

钟叔摇摇头说，“不，行内有很多高手可以帮到他，但他的公司不一定肯花这个钱。”他微微一笑，笑容中带了隐约一丝苦味。“他的这个唱片已经定了方向。”

“通俗的方向？” 我猜道。他不置一词。

吃了一点晚饭，我们回到收拾干净的楼上办公室，钟叔坐在琴边随意地弹奏了一些音符，然后又弹了一段比较连贯的曲子，也不知是原曲就如此还是他的即兴发挥，乐曲里充满了不协调甚至彼此冲突的旋律和凌乱的节奏。我躺在沙发里翻着当天的城市报，心想，是因为阿唐的事情让他烦恼么？

我告诉钟叔关于政府打算在务农山征地的谣言。“我担心会影响到蓝钻，” 这是早已想好的说法。“它是你的财产吧？”

钟叔拿他穿透人心的眼睛看了我一眼，我忍住了没哆嗦一下。

“不是，” 他说。“我只是代人管理。”然后微笑着用手臂绕过我的背轻轻搂了一下，“谢谢你告诉我这件事。”

“务农山居民恐怕…呃…对市政府没啥影响力吧？” 我想说的是，这个街坊又穷又衰败，显然是早已被政客遗忘的角落。说实话连这个区被哪个市议员代表我都不知道。

“也不一定…” 他若有所思地说，但是没有解释下去。我也不好意思多问。


16.
没过两天，我在清理工作信箱里乱七八糟的读者反馈和新闻通知时，忽然看见一条好几天之前来的电邮，题目上书：“你的蓝钻报道”。打开一看，原来是关于我那篇吹捧阿唐的文章的反馈，跟务农山开发事业没有关系。里 面说：记者同学显然是外地人，对本市历史不了解（我暗暗哼了一声）。蓝钻曾是务农山地区势力最大的黑帮，赤练帮的据点之一。二三十年前，赤练帮的老大全爷 酷爱爵士乐，投资很多钱装修蓝钻，然后高价请来有名无名的各路乐坛高手独奏或者合奏，盛况再也没有出现过。蓝钻也是赤练帮的洗钱门面之一。十几年前全爷在 帮派火拼中被暗杀之后，蓝钻不再热闹，似乎被黑帮抛弃了。但是，“很多人认为它仍然是赤练帮的后台所在”。

我看了一眼电邮署名，“威士忌301”，不认识。咬着嘴唇思索：假借“很多人”说话是常见的伎俩，想给自己论点撑腰又没有证据，随手拉一堆虚无的“很多人”来，倒未必可信。我去蓝钻多 次，顾客们看上去不过是街坊里的中老年居民，彼此熟稔，见面就颤颤巍巍地握手拥抱，哪有什么黑帮？---但是 ... 我知道真黑帮长什么样儿吗？电视新闻里看见犯罪集团总是十几二十岁的男青年们。在蓝钻看见男青年们聚在一起只有那一次，阿唐跟人起了争执而差点打架。我忽 然想起，后来那个人，名字叫啥来着，被人杀了。

我在网上搜了半天“赤练帮”和“务农山”的背景资料： 看样子那个威士忌301没瞎说，几十年前赤练帮在务农山的确是叱诧风云，但是整个街坊在过去二十多年内持续衰落，黑帮再热闹也不能扭转外界经济的大气候和社会变迁。现在它是否还存在，说法不一。我发了个电邮给小曾，问他有无听说过赤练帮，他答没听说过，但是可以帮我问问从警察局退休的熟人。又发了个回信给 威士忌301，问他对赤练帮的现状有什么了解，特别是现在的黑帮老大是谁；等了一整天，石沉大海，对方再无音讯。

“我听说蓝钻曾经是赤练帮的大本营，有这回事吗？”周末约会时，我单刀直入问钟叔。

“蓝钻跟赤练帮有牵连是早有传闻，大本营一说没听过，” 他坦然回答。

“赤练帮，” 我嗤地一声笑，“这名儿好傻。”

钟叔微笑，“你也不能指望黑帮大佬多有文化么。”

“你见过有名的黑帮大佬全爷吗？” 我紧追不舍。

“当然，我认识他。”

“他是什么样的人？”

钟叔哈哈一笑，“看你两眼放光的样子，是不是平时采访的时候都是这种恶狼表情呀？”他回想着说，“他是一个真心喜欢爵士乐的老头。”

我想问，“你跟赤练帮有关联吗？你也是黑帮成员吗？”但是话到嘴边，忽然卡在嗓子眼里说不出口。他从来没有跟我说过谎，不想回答的问题就直接不答。万一他的回答是肯定的呢？我这算什么？跟黑帮混在一起的记者，是算同流合污呢还是卧底调查？

我不了解他的生活，也不了解他的工作，更不了解他的历史，连他的心也仅仅探到了极微小的一块领土。我只是每星期一两个晚上坐在蓝钻里听他的音乐，或者听他请来的外地乐队，蓝调, 爵士, 蓝草，奇怪的澳大利亚管子，或者躺在他的办公室里听旋律不和谐的管弦乐和古旧的爵士乐唱片。还有，我爱上了他。就这样，而已。

我沉默了，走到阳台上望着远处的灯火。背后，他的手指在钢琴上敲着随意而不连贯的音符。



17.
咣当咣当的电子打击乐震得我五脏六腑都要移位了，我直接往小胖的耳朵里大声嚷嚷：“下次你带你的崇拜者去听音乐会吧，可别拉着我了。”

小胖也直接往我的耳朵里嚷嚷：“这可是现在最红的歌星。”

“我知道！我都采访过她了。” 我嚷回去。“可难听就是难听。”

“挖， 你才泡上音乐家没几天就变这么势利了。”

“啥？” 我没听清势利二字。

“鼻子翘到天上啦！” 他大声道。我伸手把他推倒在身边的人堆里。别看他个子不矮块头不小，其实手无缚鸡之力。

当然，演唱会的票子是采访之后人家送的，作为写一 篇吹捧女歌星的间接报酬，反正都是花花轿子人抬人。小胖喜欢她，多半是因为这位女星身材火辣，而且毫不吝啬，衣不蔽体地扭啊扭 --- 别说小胖了，这挤得密不透风的会场里，难道有人是因为她歌唱得好而来看的么？

“好吧好吧，我知道你现在是高级品味了，瞧不上这种通俗音 乐。”小胖说。看完演出之后，我们坐在冰激凌店里一边吃一边聊天。我讥笑每首歌的节奏都是一样的，只需一台自动打鼓机便可全场从头打到尾。

“什 么高级品味，”我自嘲道。“人家的博大精深我连门儿都还没摸到呢。”

小胖好奇心上来，想知道钟叔是啥样，我掏出手机里存的一张趁他弹琴没注意时拍的照片给小胖看。

“挖，你泡这么老的家伙！”小胖故意逗我。

“去死去死，”我作虚势掌掴他两下。“难道我又是什么青葱少女么？”我白了他一眼，想想又加了一句：“难道你还是春鸡嫩肉么？”

“我还是大好青年，”小胖不顾我的鄙夷表情腆着脸说，然后又看了眼照片：“不过，虽然有点老，还是挺帅的哦，”说着把手机还给我，话里带了一丝酸意，让我心里产生一分得意。“他真是黑帮大佬么？” 他问道。

“别瞎说，”我挥挥手仿佛要掸开一只嗡嗡萦绕的苍蝇。“我当面问过他了，他说他从来没加入过赤练帮，这些年只是开着蓝钻而已。”

小胖哈哈大笑，“赤练帮，这名字可真俗。”

“切，你以为黑帮里都是我这样咬文嚼字的成员么？” 我反驳道。

“说不定他是哄你的呢，”小胖凑过头来低声说。“说不定他是幕后大老板。你不是说，他们上一个教父被人暗杀以后，黑帮就逐渐销声匿迹了吗？”

我摇摇头，“不，他从来没跟我说过瞎话，我也没见他跟别人说过瞎话，最多避而不答罢了。”

小胖不以为然地撇撇嘴，显然不相信。

“说真的，我从来没想到你竟然会跟黑帮混在一起，” 小胖说，虽然想采用半开玩笑的口吻，但掩盖不住话中一丝严肃。“上次见面时你不是说要考法学院么？”

我叹口气。小胖自己生活在医院这种象牙塔里，走到治安差一点的城里街坊都要腿肚子发软，在他心目中，我还停留在他认识的那个年代，还是那个天真无知的大学女生。

我拿出钟叔的推脱术，避而不答，而是拿起手机上网自顾自查电邮。看见邮箱里有个新消息，是小曾转给我的，我想起他提过的退休警察来源。消息甚短：

“全爷死后，赤练帮势力迅速消散。有传闻他们大部分地盘被邻近的其它黑帮瓜分取代，也有传闻说他们的大部分财产被转移到合法生意中。后一种说法可能性不小，因 为帮内的核心人物除了死于火拼和分出来自立的两三人以外，大多转行做白道生意。有人认为赤练帮的组织仍然存在，只是不再做黑道而已。全爷的儿子跑到南方做海景地产生意，财产甚丰；全爷的外孙阿程仍留在本市，是一家叫做盛丰的私立公司的合伙人之一。”

我心里一动，想起D&L公司。这家公司本身是另外一家公司的子公司，而母公司本身又似乎是一家皮包公司，一层层复杂的商业关系我一直没搞清楚，也没有耐心调查下去，但是在一串互 有关联的注册商行里面似乎是有一家叫做盛丰的。我在网上搜了一下盛丰，他们的简陋网站上居然有领导团体的名单和照片。一打开网页，立刻发现了我要找的东西，阿程的照片贴在上面，果然就是刺猬头小哥，只不过在照片中他西装革履，头发也是胶得服服帖帖。


18.
“你觉得这音乐怎么样？”我扭头问站在身后的钟叔。我们在“美乐迪”的酒吧柜台边，貌似闲人，舞池中的乐队演奏着轻爵士音乐，即所谓的“光滑爵士”。

“非常Kenny G,”钟叔淡淡说到，冷笑的影子在嘴角一闪而逝，几乎让我以为是眼花。

我并不是有意要来刺探罗氏的产业，而是为了报纸的周末娱乐专栏而被派来工作的。不过，一边工作一边拖上钟叔，的确有点假公济私之嫌，也许可以找借口称之为“咨询专家内行”，象我上次请老枪去蓝钻那样。这家俱乐部似乎生意兴隆，大多是二三十岁打扮入时的文艺青年，浑身贴满了“白领雅痞”的无形标签。满屋的装潢故意弄成很有粗犷气质的工厂厂房型，房顶之下暴露着纵横交错的横梁和巨大铝管，四周则是裸露的红砖墙，但同时光滑锃亮的木地板得意地宣布了俱乐部崭新和布尔乔亚的本质。

“没错，”我一拍大腿。“罗太太说，她最喜欢Kenny G了。她计划在城里各处开更多的酒馆和俱乐部，振兴本地的文艺事业，还要请本地艺术家常常演奏，”我说，想了想，加了一句。“而且，阿唐的经理人已经把阿唐介绍给她了。”

钟叔牵一牵嘴角，“希望她给的演出费比蓝钻高很多。”

我细细观察他的表情，不得要领。

过了片刻，他忽然问道：“你觉得呢？”

“觉得什么？阿唐在这里演奏？”我反问。

“不是，这个音乐。”

我老老实实地回答，“太直白，象吃棉花糖。”不，我并不担心他会误解我这么说是在迎合他，因为他看穿我的心思无需一眨眼的工夫。平时用在工作上的吹牛拍马，耍花枪的技巧，在他静静的注视下，如烈日下的水滴，瞬间烟消云散，毫无用处，我也渐渐习惯了坦白的对话---反正，对直率粗糙的话他也从不流露出反感或被冒犯的神色，最多一笑置之。



我歪着半躺在沙发上看小说---这沙发真是又大又舒服。钟叔在琴边零零碎碎地敲着键盘。

“这是给别人写的曲子吗？”我问。

“嗯， 是个朋友的朋友要买首歌。”

“难怪旋律这么简单上口，”我说。“不象你的东西。你不喜欢听了就能哼哼的旋律。”

“旋律简单容易写，上口并不容易，否则人人都能写上榜歌曲了。”

我假装倒抽一口凉气：“你什么时候以上榜为目标写曲子了？”

他笑笑，“你别瞧不起上榜流行歌曲，圈内有几个真正的高手，经常写流行歌曲，开的都是天价。”

“那你怎么不去开天价写流行歌曲呢？” 我反问。

“我没空。” 回答来得干脆利落。

“呵，这个顾客的面子好大呀，居然请动了你来写流行歌曲。”我故意试探。

他耸耸肩，虚晃一招：“有所不为，有所必为。”

我知道再问也掏不出什么料，便换了个话题：“你肯给朋友的朋友写通俗歌曲，为啥却拒绝阿唐呢？”

钟叔仰头想了半天，摇摇头道：“我知道自己写不出他想要的那种音乐---也许因为，我跟他熟。”

我想想，还是决定不问下去了。



提起阿唐不是偶然的，因为昨天我刚刚见过他。阿唐前几天打电话给我，说是唱片录制就快完了，请我去听听。我盛情难却地跑了老远去UMG的录音室去见他。

录音室坐落在一片疑似工厂区的平房群里面，灰不溜秋的毫不起眼，还好不是居民家的车库或地下室。UMG 在都市的总部我倒去过一次，漂亮的摩天大楼中占据半层办公室，光鲜美貌衣冠楚楚的员工来来往往，但那都是门面，真正的产品是在这样不起眼的工厂里制造出来的。

我刚进门，正遇到阿唐的唱片的制作人，一个秃头而油腻的矮个中年男。他一听我是记者，虽然不是什么全国大报，仍然热情地跟我握了半 分钟的手，殷勤地嘘寒问暖倒咖啡，然后大大地吹嘘了一通阿唐多么天才，这个唱片多么出色，UMG的总监们多么欣赏，打算在阿唐身上大笔投资，把他推上各大电视网的综艺节目露面，如此等等。

终于把制作人送走，我问阿唐最近是不是一直都忙着录唱片。他回答除了录制唱片之外，经纪人还给他联络了好几家场所演出，咖啡馆啦，夜总会啦，半红的歌星演唱会啦。“大部分是伴奏工作，不过收入挺不错的，比蓝钻付的演出费得多很多。”他说。

阿唐比上次看见的时候更瘦了，胳膊上的青筋更明显地突出来，眼睛下隐隐有黑眼圈，目光闪烁，很少跟我正 视。“太辛苦了吧？” 我拍拍他的肩膀。“既然唱片终于录完了，好好休息一下，度个假。”可是我知道，如果阿唐运气好，真的被公司捧，下面只有更加忙得昼夜颠倒，满世界乱跑。

“罗氏正在跟我的经理人讨论合约，说不定会让我常驻他们在本地要开的俱乐部，如果事成，我就会稳定多了，”阿唐说道。我心里一沉，没说话。他也没注意到我的脸色，继续道：“我去他们的那个俱乐部‘美乐迪’演过一次，忘记请你去听了。下次一定叫上你。你去过‘美乐迪’吗？”

“没有，”不知为何，谎言从我嘴里脱口而出。

他走到一堆遍布按钮的机器前面，按了其中一个钮，一张光碟被吐了出来。他把光碟递给我：“喏，都在这里了，热腾腾的刚上桌一碟菜。”

我说： “你这里到处都是音响设备，干嘛不让我就地听听呢？” 阿唐犹豫了一下，又把光碟放回机器里。听了三四首曲子，他把音响停了，满怀希望地问我：“你觉得怎么样？”

我很想扮出极其真诚的样子说，“好棒啊，真是太好听了！” 天晓得，这一招我早已练得炉火纯青，从医学院教授到流行歌手，只要夸两句就能引出对方滔滔不绝的自我宣传，即使是害羞内向的访问对象也屡试不爽。但此刻忽然噎住了，张口结舌，竟找不出赞美之词。

“嗯，有…意思的音乐，你把唱片给我拿回去慢慢地听听，”我说。“一下子还说不出具体的感想。”阿唐脸色变得难看起来，我赶紧补充道，“说实话，你这唱片的风格让我有点意外，因为我记得你前阵子给我听过的demo录音跟这个，嗯，不那个啥，不太一样。”

阿唐站起来在屋子里踱步，烦躁地说，“我录了几个demo小样都不行，里面有钟叔的曲子，或者我自己的拙劣模仿。好几个制作人听过之后都说不能用，不合适市场需要，无法定位，又不肯花钱给我雇行内的高手帮助制作唱片。你不知道，现在这里面的曲子多数是我自己写或者编的曲子！”

“啊，真的吗？太不容易了。”我赶紧改变口气安抚他。“我明白你的意思，这些曲子很…顺耳，很优美，容易给大家留下，嗯，漂亮的第一印象。”

阿唐斜眼看着我，语气生硬地说：“我听说你现在是钟叔的女朋友了，你觉得有义务站在他那一边吧？听多了他的音乐，肯定对我的东西看不入眼了。”

我的脸上有点挂不住了，语气也冷淡了起来：“哼，我是不是钟叔的女朋友是另一回事，我又不是音乐评论家，你追着问我，要我极力夸赞，有什么意义呢？”

阿唐大概也有点后悔，缓和语气说：“对不起，我最近睡眠不足，脾气不太好。”

“好吧，你把CD给我回去仔细听听。”我拿过了光碟。“别忘了，正式发行之前再给我一个样品，我去找专栏作者给你写篇评论登出来。”

回到家里，把阿唐的专辑从头听到尾。坦白地说，里面不是没有亮点，有几首曲子里的某些段落让我回想起第一次听见他演奏时那种荡气回肠的感觉，但是亮点太少，间隔也太远。其余的曲子大多太过平凡，旋律直白重复，配乐贫乏单薄，其中甚至包含了两三首流行歌曲改编的材料。这是一个缺乏想象力的求稳之作。或许整个专辑中最重要的缺陷是没有灵魂，没有个性。在他的演奏中，我感受不到一个贯穿始终的、响亮清晰的声音，属于他自己的声音。在蓝钻时，他的曲目和演奏技巧花样繁多，变幻绚丽，但是听众---就是我---总能听见里面有一个独特的声音，有时跳脱有时潇洒有时缠绵，充满了骄傲和青春。而这张专辑里的声音模糊而浮面，不知道是谁在演奏，这不是我熟悉认识的那个小号手。


19.
“我是你的女朋友吗？” 我大声说，努力盖过钟叔的钢琴声。

“嗯？” 他停下来问道。“你说啥？”

“有人当面问我现在是不是你的女朋友，我不知道该怎样回答。”我坐在沙发里远远地望着他说道。其实，当时我在想的是，该不该把阿唐的专辑给他听？他听了会不会不高兴或者失望？

钟叔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拿起我的左手，放在他的两只手中轻轻地摩挲，“你想怎么回答就怎么回答呗。”

我们正在接吻中，手袋里的电话响了起来。我不去理会，继续接吻，但是电话响了又响，钟叔拉开说：“你还是听一听吧。”

我唉声叹气地打开电话，显示屏上是小曾的号码。

“喂？”

“你看见了吗？”

“看见啥了？”

“城市报爆出来的号外！你快上网去看。”小曾的口气特别急促，弄得我好奇心大起，冲到电脑前爬上城市报网站，赫然见到头条新闻：

“市议员指控范市长吸毒嫖妓，市长否认一切！”

我差点从椅子里掉下来。“这是咋回事？”我问手机中的小曾。“你知道这件事是啥来头吗？”

“我跟你知道的一样多，”小曾垂头丧气地说。“即一无所知。看城市报的说法，好像魏议员的办公室掌握了范市长的把柄，主要说他受贿于承包商，吸毒加嫖妓。到目前为止他还没有公开表态，但是他的办公室发言人否认了这些说法。”

“你觉得这件事有没有可能是真的呢？”我问。

“我倒希望这是假新闻，但城市报不是乱七八糟的超市小报，而且政客闹丑闻，十有八九是真的，”小曾说。“我就不明白，怎么这么大的丑闻被爆出来，事先一点风声都没有？我那些内线都发誓说一点不知道。”

竞争对手报纸抢了这么巨大的头条新闻，如果是真的，我们报纸比他们大多了，面子上可不怎么好看。特别是管城市新闻栏的小曾，忽然消息失灵，说不定会被总编质问。

“总编找过你了吗？”我说。

“还没有，不过估计一个小时之内他就会电话打过来骂我了。现在还是赶紧找人亡羊补牢，看能不能挖点什么马后炮出来---如果你听见什么动静，立刻跟我联络。”他急急忙忙地把电话挂断了。

我把网上贴出来的号外新闻细细地看了两遍。然后走到钟叔旁边坐下，仍然充满惊异地说道：“范市长闹出大丑闻了，据说他受了投标竞争的承包商贿赂，而且不是现钞交易，人家给他供应白粉和妓女，开地下派对。”

“哦。”钟叔平静地答一声，完全没有意外的口气。

我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你觉得这事有可能是真的吗？我从来都只听说范市长是正人君子，白璧无瑕，挑不出毛病。”

他耸耸肩，“也许他的确是正人君子，也许不是。不过了解一个人是很难的。”

“你在城里门路广大，听说过什么内幕？” 我继续追问，一边等待着他避而不答的答案。

“传闻和谣言么…”他透露到此为止。好吧，看样子这事是真的了。

“这下子范市长可有麻烦了。”我喃喃自语，忽然意识到政府的征地计划泡汤已成定局。

果然，两个小时不到，总编的电话就来了，叫我去警察局和地方检察处问问有没有人已经递进去控诉范市长嫖妓吸毒的案子。比较有料的新闻资源是市长办公室和本人，以及魏议员办公室和本人，想必已经派了老资格记者去追了，我这任务不过是撒个大网，免得漏掉什么小概率的重要消息之类。

我服从命令，例行公事地把几个公检法地方跑了一遍，什么报案都没有，地方检察官的办公室跟我打官腔，一律“我们正在审查证据中”的话。这也是意料之中，魏议员既然爆出这么火辣辣的丑闻，想必证据确凿，但是只要是个活人都能嗅出其中的政治味道，这种游戏中一般只要把对手搞臭即可，没有深仇大恨的时候无需赶尽杀绝。

接下来几天，全城嗡嗡地响着对市长丑闻的热烈议论。有人说早就看出他不是好东西；有人说市长本来就没老婆，他爱睡谁睡谁，市议会里的多数议员要么跳出来清算老账，要么站在一边笑着看热闹，两三个原本是市长兜里的议员急 着撇清干系，反而更加急吼吼地在电视和报纸上谴责市长道德败坏，一时间你方唱罢我又登场。第二天范市长也改了调子，拒不接受任何采访，对政敌的辞职呼声既不认错也不回答，似乎打算硬挺过风头，东山再起。

一天又一天过去，弹劾市长的呼声渐渐低落，魏议员借风拉足了帆，最后倒也没有公开手中的杀手锏，我们这些报纸媒体最后只拿到一段模糊不清的对话录音，似乎是范市长吸高了之后跟女人打情骂俏的对话，作为呈堂供证还差点儿，再说地方检察官没有得到任何政治势力的明确支持，也没太多理由正式立案，彻底搞垮他。一个月之后，这件丑闻似乎要慢慢地沉下去了，只不过范市长元气大伤，失去不少选民支持，大概要夹着尾巴做人好久。

在这一片乱哄哄之中，只有我一个人在注意着罗氏集团的圈地计划的动静---或者说，寂静。这事很快有了分晓，罗氏集团退出了务农山和本市其他地区的开发计划，连已经购买和开发的商业地产也都被悄悄但是迅速地脱手给本地开发商。有一天我恰好路过，发现连‘美乐迪’都已转手，变成了一家假惺惺而又贼贵的伪意大利餐馆，仍然挤满了白领雅痞们。

我简直不敢相信这一场官商争斗结果是如此急转直下。虽然常识告诉我这一切都是天意与巧合，但不知为什么---也许是当记者太久，疑心病病入膏肓---心里总有点别扭和犹疑。

在蓝钻，一切仍然是老样子。阿唐自然是再也没有来演奏过，但是蓝钻并不缺好音乐，常驻的老乐手和跑来客串的外来乐手维持了每周演出的水平和风格。最近这些日子，当钟叔加入演奏时，他的音乐似乎越来越复杂了，让人难以捉摸，甚至走向晦涩和抽象。按理说，他不是应该为了老街坊在政治冲突中间接“获胜”而欣慰么？但是他在音乐中流露的情绪千头万绪，只能感觉到重重叠叠，细密繁复，夹杂了冲突与变奏，带得听众---包括我---情绪躁动不安。

我私下问他，有什么烦恼或不妥，他摇头只说近日被杂事缠身，心绪不定，然后淡淡地解释：音乐并不总是优美、愉快、或安抚性的，所有的艺术都可以反应描述现实中的各种状态。

他的音乐影响了我的情绪，接二连三地做梦梦见在阴雨天里跟在他后面，有时远远地追赶，想唤他停下来却说不出话来。

20.
“出去么？”在公司大楼门口恰好跟买午饭回来的小曾打个照面，他叫住了我。

“嗯，去采访一个超长跑运动员，”我说。还是健康栏写起来最顺手，简直闭着眼睛都写得出。

“对了，你还记得务农山那个凶杀案么？”

“那个叫阿坤的年轻人？” 我当然记得。

“是。我拿到警局通报，这案子破了。”他说。“我记得你还向我问起过两次。”

“哦，凶手是谁？”我们俩就站在大堂中央这么讨论起来。

“说到底还是黑帮内部的火拼，自己人内讧的结果。”

哪个黑帮？ 我想问，但又踟蹰起来。不过小曾并不卖关子，径自解释下去：“上星期警方逮捕了青龙帮里的主要一个杀手，据说已经通缉他很久，有足够证据控告他很多件凶杀案。为了避免死刑，他跟地方检察官做了交易，承认解决了其他好几个凶杀和抢劫案，包括务农山这件。”

“青龙帮？”我脱口而出，“不是赤练帮吗？”

小曾噗嗤一声笑出来，“虽然我有黄绿色盲症，但可不是文盲，字儿还是认识的。赤练帮早就没了，青龙帮控制务农山旁边的廓邹街坊地区已经好久了。”

“你说内讧，那么阿坤是青龙帮的人？”我问道。

“警方的报告说阿坤早有案底，他确是青龙帮成员，并且跟凶手的证词也吻合。据说是帮内私怨，过去有过几次分赃不匀之类的情形，令他和另外几个成员心怀不满，找个借口把他除掉了。”

我搔搔脑袋，觉得有些什么地方不对。“青龙帮也控制务农山吗？”

小曾答道：“这个问题我也答不出。过去曾经跟警局的人聊天说到本地的黑帮历史，印象中似乎说务农山地区很奇怪，有各种偷车抢劫之类的犯罪活动，但从来没提过受到青龙帮控制。”他顿了一下，想想继续道：“说起来其实有点古怪，赤练帮失势多年，周边的街坊不是被市政府和警察局清理改造干净就是被其他帮派瓜分，只有务农山这一片方圆十来条街，黑白两道都让出一片真空来。”

我看看表，跟体育健将的约会不能迟到，赶紧告辞，将疑惑暂时存在脑后。


21.
今晚要不要去蓝钻呢？不知为什么我忽然犹豫起来。这两个月里的周五晚上都是混在那里的，可是最近有好几天没收到钟叔的短信了，我忽然想到。

预感在踏入蓝钻的那一刻即交出谜底。在小小的舞台一角，几个老乐手围着一个纤瘦短发的中年女人，她在唱爵士歌曲，他们拨弄着琴弦，乐队与歌手之间的默契犹如天天合作，从未分离。当然，我一眼就认出她来：钟太太！

想转身夺门而出的反射在脑中一闪而过，但是我听从了好奇心的驱使，悄悄地溜到蓝钻里最昏暗的角落坐下来，远远地望着她。钟太太大约跟钟叔年纪相仿，但是皱纹颇深，从浓妆下显露出来。太瘦，我望着她，心里突突地跳着，肚子里暗自评论：太老，太憔悴。

然后，她开口演唱了。

啊， 所谓天籁就是这样的声音吧？

钟太太的歌声醇厚而婉转，如同在灯光下发出迷人光辉的黑丝绒，充满了柔韧的力量和勇敢的缠绵，如箭一样穿透人心，然后温暖地膨胀起来，让人跟着升上去，升上去，在云里轻盈地漂荡，带着你越过千山万水，历尽一切喜怒哀乐，最后在绚烂的日落中缓缓地降落在一片柔软无边的绿草地中。

只有听了她的歌，才知道人声之无所不能，能够表达最微妙的感情转折，效果远远超过任何一种乐器。跟钟叔的音乐中常常出现的理性、抽象、思辨不同，钟太太的音乐是纯感性的，在低吟倾诉中，在绵长嘹亮中，从完全不可能的角度折转变换，每个音符都蕴含了细细密密的真切情怀，直接了当地诱出听众内心深处连自己都不知道早已存在的感情。她的魔力在于令听众感到自己胸中勃勃跳动的心脏和汨汨流动的热血，令人清晰地感到生命的锋利色彩。

一边唱着，钟太一边跟乐队以眼色颦笑互动，甚至拿嗓音中的微小变换和转折来指挥伴奏，在引导合作者方面，她的才华不下与钟叔。在举手投足之间，她跟乐队融为一体，神采飞扬，眼波流转，美艳照人不可方物，身形也显得高大起来，蓝钻里一屋子的人都屏神静气地注视着她，倾听着她，连我在内，完全被她征服。

我在黑暗的角落里默默地坐着，沉浸在钟太那梦一样的歌声里。服务生小弟认得我，也不多话，只是有时过来看一眼，给咖啡杯里填一点。几曲终了，钟太在台前坐下歇着，我才回过神来，轻声问小弟：“怎么没看见钟叔？”

“他前天有急事出门了。”小弟答道。“不知什么时候回来。”

我想问，那么他知道太太回家了吗？当然没说出口。

一晚上我的耳朵被钟太的歌声涂了一层又一层的蜜和酒，几乎要滴下来。她喝起酒来如同鱼喝水般，一杯接一杯地送下去，脚下也不见摇晃，只是跟人说笑的声音渐渐响了起来。也许是我的幻觉，似乎围绕在她身边的几个老乐手们渐渐地话少了，看她的眼神也有了无形的距离。她却并未觉察，不时哈哈大笑，甚至笑倒在旁人身上，显然心情甚好。

但是饮酒并没有影响到她的表演---不，甚至增加了她歌声中的丰厚情感和柔软娇嫩的特质。她歇了一会儿之后又上去唱了几首歌，其中一首长得几乎无穷无尽，钟太使出浑身解数，差点调出乐谱中所有的音符，时而高挑如云雀，时而低沉如山谷，我听得如痴如醉，只有乍舌的份儿。另一首则低徊婉转，沙哑沉郁，唱的是失恋的心碎，把一屋子的人都听得热泪盈眶，当我也不例外。

等深更半夜终于回到家里之后，我辗转反侧大半夜，脑子里充满了喧闹挣扎的胡思乱想，愤怒、羞辱、矛盾、自惭形秽各种感情炖成一锅，咕嘟咕嘟地翻腾冒泡了一夜。

等太阳一出，一切沸腾混乱的思绪都烟消云散，我变成另一个人，清醒而理智：还好没有跟钟叔交往太久太深，现在切断关系正是时候，心里十分肯定这是最好最自然的选择。哼，又不是小女孩第一次失恋，怕什么，我给自己打气道。

当天是周末，我毫无困意，跪在厨房地上使劲刷洗地板，洗完再刷浴缸和浴室地板，刷完了再去洗衣服洗被单洗窗帘，一天下来满头大汗，心情舒服了不少，想必今晚不会再失眠。上网打开邮箱慢慢浏览里面的乱七八糟的新闻放送，忽然瞥见一条，市政府的务农山开发计划交给了新承包公司。

一般来说，周末施放出来的消息都是当事人不想引人注意但又不得不发的声明，因为这时大多数报纸和主要媒体都下班了，即使有一两个值班的编辑也未必能注意到。这条声明还特别简短，半字未提开发计划和政府资金本来是投在罗氏集团身上的，只说务农山的复兴计划将由磐石公司接手。我在网上找了半天磐石公司的资料背景 --- 果然不出所料，也是跟D&L有牵扯的公司。

D&L 终于彻底掌握了务农山。抑或，收回了务农山？


22.
周末过去，钟叔那边半点动静也没有，我虽然下了决心分手，却也不能杜绝脑后那丝半知半觉的等待。

星期一，我给总编发了个电邮，借口出去采访而上午不去报社。然后坐地铁来到务农山。不是去蓝钻，而是来到了一个破旧不起眼的办公楼里，在大厅里的目录牌上，盛丰公司的名字歪歪扭扭地列在上面，旁边写着 403 室。轰隆轰隆的老电梯把我带到四楼，我找到403，在油漆剥落的门上敲敲。走廊里一片寂静，周围紧闭的房间里似乎久已无人占据。

“请进。门开着呢。”

我应声推门进去。刺猬头，不，阿程先生，坐在一张光板且四腿摇晃的木桌后面，从手提电脑后抬起头来冲我笑笑，站起来跟我握了握手。他穿得西装革履，还打了个领带，但是头发仍然是硬邦邦地竖着。

“我们没有正式认识过…”我说，打算自我介绍一下。

“没事没事，我久闻记者小姐的大名了，”他挥挥手说。

“希望你听说的都是好事，”我微笑道。

他打个哈哈道，“当然啦当然啦，阿唐还给我看过你写的报道文章。”他顿了顿，挤挤眼加一句，“我知道你是钟叔的…好朋友，虽然他没给我们正式引见介绍过。”

“在蓝钻里我听过你弹钢琴呢，”我套近乎说。“挺棒的。”

“哦，真的呀？”他搔搔后脑勺，做了个鬼脸，嘻嘻笑着。“我就是玩票的，从小跟着人音乐家在街坊混混。说起来我也好久没去蓝钻了。”

我打量着四周，用闲聊的口吻说道，“你这儿挺简陋么。”

“嘿嘿，不瞒你说，其实我这儿就是个皮包公司，平时都没人来，即使有人打电话，例如你昨天打进来，也是雇远程的秘书公司的人接的。”

“那么你们做的是哪一行的生意呢？”我特地用了复数称谓。

“中间人呗，”他耸耸肩说。“给供需双方牵线搭桥，什么都做。”他眯着眼打量了我一会儿：“记者小姐怎么对我们这爿小店有兴趣呢？”话里特别加重了“记者”二字。

我实在没有讲数的经验和能力，一下子就把牌全摊在桌上了。

“第一，我来同你聊天，绝不是以记者身份，你告诉我的每个字都是保密的，除非你亲口允许我写出来，否则不会在白纸上印出一字。第二，我只是想跟你打听点事情---也不是打听，只是想证实一下我的猜想，满足一下私人的好奇心。希望你不要介意。”

阿程表情中的疑惑并未消退，但是减退了一些。“那你想知道啥事儿呢？不好意思，记者小姐，不是我不相信你，只是有些事情牵涉到生意上的隐私，不方便跟公司外的人讨论。不过，如果是我能解释的疑问一定会言无不尽。”

“我查了一些资料，知道你这个盛丰公司实际上属于一个叫D&L的有限公司，而这个D&L公司手下有很多各种各样的生意，特别是地产，特别是务农山的不少地产和门面。”我停顿了一下，接下去。“前阵子罗氏集团来势汹汹地要闯进务农山的开发计划，但是在收购一些产业的时候遭到阻力，我忍不住猜想，这些产业会不会是D&L的呢？”

“记者小姐很有想象力嘛…” 阿程不置可否地说。

我继续发挥自己的想象力说下去：“当时我听说一个小道消息，范市长计划动用eminent domain 的法律条例要强行征地，等于替罗氏集团开路拓荒。这种强硬手法其实很伤他的政治元气，让人不免猜想罗氏集团一定是给了范市长极大的好处才买到这样的待遇。我还特地去查过市长的竞选基金捐献者名单，罗氏集团有捐过一万五千块，实在不算很多。那么，我只能得出两种可能的解释：要么是罗氏私下给市长递过无记录的好处，要么是他们拿住了市长的什么把柄。”

阿程没有接茬，饶有兴趣地看着我。我接着说下去。

“可是还没等他动用征地法律，范市长被人爆出大丑闻，不仅吸毒嫖妓而且还被录了下来。我就想…”我冲着阿程展颜一笑，希望他被我的诚恳温暖的态度打动心弦。“说不定罗氏拿住他的地方就是这个呢？一个外地来的大商团，在本地毫无根基和关系网，却一下子拿住了市长的大把柄，说明他们神通广大。我猜想，他们如此财大气粗，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不知从哪里挖出来的机密情报。地头蛇如D&L公司，的确很难斗得过他们呀。”说着，我眨眨眼睛，拿出自己最纯洁天真的表情。

“哼哼，罗氏集团的确财大气粗，神通广大，但是最后他们和范市长也还是败了，”阿程忍不住出口反驳。

我心中一喜，接着说道：“那是因为范市长的政敌，魏议员，不知怎么也抓到了市长的把柄。我听说他打算在明年的市长选举里挑战范市长，大概他的手下已经调查市长的背景很久了，这次终于被他们挖出了重要的丑闻。在这场政治斗争里，D&L间接受益，而罗氏间接被赶出局，魏议员大概还不知道自己起到的作用呢。”

阿程鼻子里哼了一声，露出不以为然的表情。

“怎么？我猜错了吗？” 我又眨两下眼睛，等着他来矢口否认。

他拿眼睛上下盯着我瞅了半天，我几乎可以听见他的脑子里的轮子咕噜咕噜转动的声音。最后，他的表情缓和下来，问道：“你是钟叔的马子，这件事的过程他一点都没跟你提起过？”

我摊摊手，“钟叔这个人嘴有多严，你比我更清楚吧？他有跟你提过我是他的女朋友吗？”

他点点头。“那倒也是。不过蓝钻的伙计们问起过你，他也直接承认了。”

我忍不住哆嗦了一下，赶紧继续拉回正题：“钟叔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呢？”只有抢在分手之前来问阿程，他才会跟我说实话，否则我就是个路人，他连现在几点几分都不会告诉我。

“有啥关系？哈哈，整件事都是他一手策划的呀！”阿程仰天大笑。

我极力压抑惊异的表情，尽量保持镇定和好幽默。“哦？真的么？我还从来没看出他有这么大的能耐。”

“你可小看他了，”阿程斜眼瞄了我一下。“这件事其实并不复杂。例如，你刚才还质疑罗氏怎么能斗过地头蛇---当然是跟地头蛇合作喽。”他说道。

“青龙帮。” 我脱口而出。

“没错，” 见我已经知道了一些内幕，阿程对我的信任似乎增加了几分。“罗氏先是雇佣和幕后指挥青龙帮去跟市长搭上关系，以扩大地盘为理由，引诱他屡次享用各种厚礼，然后把他的丑态给偷偷录下来。所以，你说的利诱和威胁两条手段，其实人家一点都没浪费。只不过，嘻嘻，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终于得意地笑了。“青龙帮的东西，我们未必搞不到。”

“阿坤？”我又发挥联想了。

他的脸色有点变了。“你怎么知道阿坤的事？”

“我听报社人说的。”

“阿坤的确是我们的卧底，但是他地位太低，并不能打入青龙帮的高层。” 他叹口气，“阿坤出事是件意外。他跟我们接触的时候，不小心被青龙帮的人看见了，发现了他的卧底身份。”

他满口“我们我们”的，让我回想起钟叔曾直接否认自己是赤练帮的成员。我低下头，一只脚轻轻地踢着桌腿，一边问道，“那么，你们是赤练帮？赤练帮并没有解散消失？”

“原来你知道的事儿还真挺多的，”阿程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踱步。“不，实际上赤练帮的确已经解散很久了，自从我外公去世之后，就没有赤练帮这个组织了，只有D&L公司。”

“二者有什么差别么？” 我尽量不带负面语气地问。

“有，我们不做黑道，全做白道。”

我几乎要立刻反驳他，敲诈胁迫市长，偷取黑帮证据，甚至搞无间道而害死人，这也是白道？但是转念一想，罗氏集团又何尝不是白道生意？市政府呢？经年内斗，手段尤甚黑道，黑白差别哪有那么清楚？

“你们借魏议员的刀杀范市长这个人，手段真高啊。”我喃喃地说。魏议员不满范市长，又有自己竞选市长的野心，实在是一把恰如其分的好刀。以后如果他真的上台，就更欠了赤练帮，不，D&L公司，不小的一笔。

“钟叔的手段一直是高的，”他说道。“外公出事的那年，如果不是他在帮内外斡旋，兵不血刃即化解了危机，整个赤练帮，包括我们一家，多半会被消灭干净。”

“可是，他跟我说他从来没有加入过赤练帮。”我终于忍不住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原来也是骗人的。”

阿程摇摇头，说道：“他没有说谎。外公从来就没能说服他加入黑道，只能用蓝钻拉住他。后来大家都改走白道了，他仍然不肯加入公司的生意和运作。那时我还小，整件事具体的来龙去脉也不清楚。”这时他忽然转过头盯着我，“这些年来我常常问他为什么，为什么要帮我们家，为什么一直留在蓝钻，但是当年外公要把蓝钻赠送给他的时候，他又坚决不肯要。他从来不告诉我，我也从来没摸透他的心思。你呢？你是他的女友，你知道他在想什么？”

我合上了张了半天的嘴，沮丧地摇摇头。

“我不相信！”我想了半天，还是摇摇头说。“你说钟叔从来都没加入过赤练帮，又说他替你们出谋策略，不仅赶走了罗氏集团，压住了青龙帮势力扩张，现在连市政府的开发基金也搞定了。如果这还不算帮内人士，那就是言不由衷的伪君子了。”

阿程脸色一沉：“原来，记者小姐还是瞧不起黑道的人物。哼，如果你知道有多少大人物都跟黑道有瓜葛，甚至是黑道出身，就不一定会这么说了。”

完了，我终于得罪了他，赶紧道歉吧：“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再说，你们现在完全是白道生意了…”

“也许你不信，但我们的公司现在年入千万，账本被政府查过很多遍，管理人员里还有名牌大学毕业生，还有最好的律师保证每一笔生意都是合法的，我们不做贩毒卖淫，不收保护费，跟罗氏集团相比是雪雪白的白道。只不过我们是本地生意，一点不贪心，不会拼命扩张，我们的宗旨只是‘照顾街坊邻居’。”他郑重地说出一大串早已练熟的宣告。“最近这次…事件，我们的所作所为毫无违法之处，各行各业里做生意的手段都是这样的，合理利用合法途径，优化自己在竞争中的处境而已而已。”

他说得一套一套的，丝毫不比罗太太逊色。我大力点头，表示被他说服，已经意识到自己的误解，并且深表歉意。同时心想，但愿他可别一怒之下把我给干掉了。阿程的读人本领可远不及钟叔，他的表情缓和下来。

“钟叔的人品你不用担心，”他挥挥手。“他跟我外公交情很深，除了插手当年那一摊子家族危机之外，从来都没有参与赤练帮的经营。不过蓝钻多年以来一直是赤练帮元老的来往之地，他跟各路人马都混得极熟，加上外公去世前交待过，我们可以无条件信任他。他不是外人，却也不是家族里的人---你明白吗？”

我不太明白也只好敷衍地点点头。

“这次为了斗罗氏集团，是我特地找他帮忙出主意，求了又求，才请动他谋划设计，解决罗氏和青龙帮的问题。他早已说过下不为例。”他瞄了我一眼，“他跟你一样是个遵纪守法的好公民，连张停车罚单都没拿过。你放心，钟叔这人虽然深不可测，但是我从来没有见他害过任何人。他是好人来的。”

我心想，黑帮王子开出的保票不知价值几两金子，我还是别追问下去他对“好人”的定义是啥了吧。

“我还有一个问题，”我忽然想起。“魏议员爆出范市长丑闻的时候，只有城市报率先得到内部贴士，而我们的报纸比城市报大多了，却一无所知…”

阿程点点头，“这是钟叔下的命令，绝不许通过你们报纸，也绝对不许让别人知道整件事是他的主意。”

果然是故意绕过，不留下任何可能与我沾上干系的痕迹，也不知这么严密小心地防守，是为了我还是为他自己的名声和安全，也许二者都有。我叹口气。“好吧，谢谢你，我得走了，”站起来跟他握手告别。

“哦，对了，你知道阿唐的唱片可有发行？” 他忽然问。

这些日子我完全忘记了阿唐！

“没听说，前阵子他送给我一张预听版，按理说也该出版了，” 我答道。“我回去打听打听。”

“我也好久没见他了，” 阿程面上忽然浮现出一丝惆怅的表情。“打十个电话才接一个，还总推说自己很忙。怎么劝他也不肯回蓝钻。如果你见到他，得想办法说服他回来演两场。”

我敷衍地点头答应了。



23.
出门走在街上，正考虑要不要拐到路边的小店里买一杯冰咖啡，手机响了。我看了一眼屏幕，上面显示蓝钻的电话号码，忽然手足无措，仿佛偷吃糖果被抓个现行的孩子，慌慌张张地把手机给关了，扔回包里。想到自己仍身在务农山区域，我神经紧张地四处张望了一圈，然后暗自讥笑自己神经过敏。

坐地铁回报社，思绪又开始乱成一团。怎么说？怎么分手？钟叔会不会恼羞成怒，叫人把我给干掉了报复？---嘿，你黑帮电影看多了你，我责备自己胡思乱想。发短信断交？电话里断交？还是要当面谈判？跟人讲数的能力我实在是太差了，但是分手这种事怎能不当面说清楚？

一下午枯坐在电脑前，时间在内心交战中浪费掉了，到下班时连总编分配的稿子也没写完，只好手里拿着赶稿子需要的资料，垂头丧气地从办公大楼里走出来，赫然看见钟叔在大厅里倚墙站着。

我心惊肉跳地走过去，仰头问道：“你…是在等我吗？”

他低头微笑着反问：“你怎么不接电话？我打了一下午都不通。”看样子他还不知道我去过阿程那里了。

我心情稍定，上下打量他一遍。唉，最受不了他穿成这样子：黑衬衫，黑皮鞋，灰色的粗布裤，外套一件老旧的黑风衣，前襟敞开着，温润和蔼的自信哗啦啦淌了一地。一想到摊牌之后大概再也看不到这个身影，我就感到一股无名之火燃上心头。

“你怎么不带副墨镜？就跟秘密保安局的人一模一样了。”我恨恨地说，自顾自抬脚向门外走去。

他拉起我的一只手握在自己的大手中：“咦，手这么冷？”

我忍不住哆嗦了一下。他侧头观察我的脸半晌---即使故意扭头不看他我也能感觉到那扎人的眼光---静静问道，“你吃晚饭了吗？我们找个地方坐下吧。你想去哪儿？”

“蓝钻。”我低声回答。

当我俩在夜幕中默默地走进刚刚开门的蓝钻时，里面静悄悄的，并没有乐队演奏，也没有让人魂飞魄散的歌声，只有空空荡荡的小舞台提醒我的回忆。我拒绝了上楼去办公室细谈的提议，而是要求在靠近门口的一张桌边坐了下来。

“你太太呢？”我问。

“在朋友家住。”他若无其事地说。

“她会留在蓝钻表演吗？”我继续追问。之前我要求坐在蓝钻里吃饭与讲数，主观上不免幻想代入一下当年黑帮首领聚头的感觉。

“也许吧。她来去不定，谁也说不准什么时候又走了。但是蓝钻的门总是为她开着，随便她进出的。这是大家不约而同的协议，并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

我点点头，回想起前两天看见的情景，钟太与诸位老乐手之间的默契和熟稔，他们对她的温柔呵护的态度。

“他们告诉我，你上周五来过了，听了她的演唱，”钟叔淡淡说道。“抱歉，那时我不在。临时有事。”

我长叹一口气。“之前你知道她要回来吗？”

“她有托人带过口信，但是她总是习惯不定期地给我带个口信说要回蓝钻，总是在…有点麻烦的时候；但是大部分时候麻烦最后总是就地解决，回蓝钻的说法也就不了了之，所以这些口信一般我也没太当真。”

“即便如此，你一点没告诉我。结果她这次的确回来了。”我撅着嘴说。

他摊摊手，“对不起。我知道这次是我考虑不周。”

我喝了一口自己点的啤酒，吐了吐舌头：真难喝呀。把杯子推到一边。

“我们分手吧。” 我平静地说，眼睛盯着桌面。

半天没有得到回答，我抬头看见他的头支在右手里，胳膊架在桌上，若有所思地看着我。

“你怎么不说话？”我在他灼人的目光下不由烦躁起来。

“你的心情我能理解…”他慢慢地开口道。

“废话，你当然能理解，你他妈的什么都能一眼看穿，不是么？”我冲口而出，不知为何立刻心虚起来，气也泄了一半，只是烦躁，说不出的烦躁，于是抓起啤酒又喝了一大口。我并不感到委屈或伤心，也不想哭，只是暴躁，被无名之火扰得心烦意乱，直想跳起来跑出去，跑到野外去，到一个人也没有的树林里躲起来。

“我跟我太太之间的关系，让你难以接受，这件事我能理解。但是我希望你能相信，我们的关系不再是夫妻和恋爱的关系，而是生意上的…”

“请不必解释了，”我打断他。那天晚上，等钟太太走后，我逗留不去，私下跟弹低音提琴的陈老伯打听了一些关于钟太的事情。“我问过陈老伯了。他告诉我，你太太出走蓝钻很多次，又回来很多次。而且在外面被骗掉很多钱财，这些年你一直…罩着她，”我说。

他点点头，“阿碧这个人一向都是很冲动的，她…控制不了自己，经常在纸上乱签名。幸而我仍是她的商业代理人，所有的唱片版权都还在我的手上。”

这时，蓝钻里静悄悄的，只能听见不远处的酒吧台后面，酒保小弟在把擦干的杯子一只一只地倒挂在头顶的架子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如同打击乐。

“如果她想把那些版权拿回去，随时在离婚书上签名即可。但是她一直没有，而我…”钟叔摊摊手。“现在我也不敢放手给她。”

我的郁闷象一条巨蟒渐渐膨胀，胀得头脑以致全身都发热，几乎可以把自己整个吞下去。讨厌，真讨厌，我想，你为什么不编点谎话给我听呢？为什么不说点陈腔滥调让我戳穿或者鄙视呢？也好让我痛痛快快、义无反顾地办完这件无比麻烦的事。

昨天我在报社的联网数据库里查了大半天关于钟太太的背景资料---这些报道都年代久远，现在的互联网上是查不到的。她不象钟叔那么绝对的隐姓埋名，被我挖出一些本地旧报纸的报道，甚至有两三篇对她比较详细的记载。钟叔叙述的历史，跟我能找到的资料大致吻合。钟太太的演唱生涯断断续续，充满了希望与失望，总是上升一段之后，以遇人不淑当上冤大头或者原因不明地与合作者闹翻而告终，一直没有能打入主流音乐界而成名的地步。

正因为知道了这些历史，才让我更加肯定自己喉咙里那块梗着的骨头，不是单纯的嫉妒。正因为如此，我不能将自己满肚子的别扭和抗拒怪到别人头上。

今天一定要速战速决，我抬起头，大声说：“我明白，我明白！她是梵高，你是提奥。”

钟叔显出意外的表情，跟他交往这些日子，这是他第一次没有预料到我的心思。

“我听了她的演唱！我又不是傻子，”我恶狠狠地说。“她是一个旷世奇才，连我这个大外行都听得出，说不定她的音乐才华比你更厉害。只不过她是那种疯魔的天才，需要很多人呵护的天才！”

也是第一次，我让他无言以对。

“我…我也没那么大的本事保护天才。”他轻声承认。“她属于另一个世界，我也未必能进去。”

“但是，你对她的理解比任何人都深刻，你跟她存在的是同一个世界，只不过她是断了线的风筝，而你能一只脚踏在地上。天才不都是有问题的么？只有我这种平庸之辈才是无论如何也不得其门而入，”我斩钉截铁地下结论道。

这才是让我无法释怀的地方：他与她是同一类人，属于音乐的世界。而我，我算什么？我只是一个平凡的码字工人，连写字的天赋都平平，乐器也不会弹，连曲谱都不会读。我不想做一个局外人，总是面对那层无法越过的透明障碍。

钟叔皱起了眉头，他将身体前倾，伸出一只大手放在我的脸颊上停留片刻。一浪一浪的失望和热度扑面而来，我几乎要抵挡不住，于是把双腿拉上椅子，双臂环抱膝盖，把脸埋在上面直喘粗气，仿佛处在空气稀薄的高原，心脏咚咚狂跳。

他见我倔头倔脑地不做表示，还把身体缩成一团，于是收回手问道，“你…真的要分手？”

我断断续续地说：“上小学的时候，我从来不迟到，直到有一天忘记设定闹钟，我睡过了头，跑到学校时要上的课已经开始了十五分钟，”我低头眼睛盯着地面，瓮声瓮气地叙述。“我不想去教室，不想去看老师吃惊的面孔和听半吊子的课，甚至把当天其他的课也翘掉了，在外面逛了一天。”我知道他会明白我的意思。

我有点虚浮地站了起来，仰着头，视线越过他的头顶---这样就可以不必跟他目光接触，虽然胸前仍然感到气闷。我努力坚定自己的意志，缓慢地说：“她需要你，我…不需要。”然后转身跌跌撞撞地走出了蓝钻。此刻能感到背后如芒刺一般的目光，但并没有追上来的脚步声。


24.
我从猫眼张望一下，门外小胖站在那里不耐烦地左右踱步。犹豫片刻，见他又走近要按门铃，只好把门打开了。

“哇，吓了我一跳，还以为你出啥事儿了呢。”他拍拍胸口，直接往里走。“我打了好几个电话给你，你都不接，真有点不放心。”

“这星期我在家度假，不想见人。”我说，“你找我干啥？”

他大概听出我的嗓音有异，转过来身来，指着我说：“你，你怎么了？”

我从桌上的纸巾盒里抽出一张纸巾擤了擤鼻涕，自知两眼红肿，便冲着电视机挥挥手：“看电影。”

跟钟叔谈判了之后，我若无其事地撑了两天，关在家里刷地板、看录影、看书。直到看到这一部，才忽然泪水好像打开了水闸一样汹涌而出。

小胖走到电视机上旁边，好奇地拿起桌上的空片盒读道：“天涯海角？没听说过。很惨么？”

“是啊，惨极了。”我答道。“你要喝茶吗？坐下来跟我一起看吧，包你看完这片子会跟我一样哇哇大哭。”

“不用了，我还得赶回医院。我就是有点担心你，总也联络不上…”

“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吗？”我努力地咧嘴笑笑，拍拍他的肩。

他犹豫片刻，说道：“我找你是想告诉你一件事，今天下午医院急诊室送来一个暴力凶案的受害者，我看着是你的那个老男友。”

我惊跳起来：“什么？”



在医院的走廊上撞见了同时往里走的阿程，我揪住他问：“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是不是青龙帮…”

“是阿唐！”他唉声叹气地说。

“钟叔他…要紧吗？” 我结结巴巴地问。

“听说是腹部被刺中，已经做过了手术，据说是没有危险。不过人还在手术室里。”他说道。我胸口一松。

“你也还没看见他？”我问。

“没有，我这才刚从警局回来。阿唐也不知跑哪儿去了，他们正在通缉他。真没想到，我无论如何不能想象阿唐会伤害别人。”他痛心疾首地说。

他的话语中的感情让我有点意外，侧面瞄了他一眼。阿程没有觉察，继续说道：“没关系，我们兄弟线路广大，会找到他的。”

“你…你不会私刑报复他吧？”我有点担心地问。毕竟是黑道，哦不，黑转白道来的。

他用责备地表情瞪了我一眼：“你又来了！”

我脸一红，赶紧道歉。

“我们找到他，就会跟其他守法公民一样，送到警局法办而已，”他又叹气。“只要找到他，说不定我还能说服他去自首。”

在我的继续追问之下，才知道出事是在蓝钻楼上钟叔的办公室里。当时，蓝钻的伙计看见阿唐忽然进来，说是要跟钟叔谈谈。因为阿唐跟店员们都认识，也没有人起任何疑心，就随他上楼去了。他们的谈话没有其他目击者，也不知阿唐是一时冲动还是有备而来要伤害钟叔。

此后不久，在后门抽烟的厨房伙计恰好看见阿唐慌慌张张地往外跑，手揣在衣袋里鼓鼓的，不由得起了疑心，于是上楼查看，才发现了钟叔受伤倒在地上。蓝钻的伙计们立刻打电话叫白车，把人送到医院之后才电话通知给阿程，最后还是阿程在犯罪现场报的警。

我想想也猜得到，蓝钻里的伙计可能不少有警方案底，不想出头报警，可以理解。阿程自己尚未看见钟叔，但是据店员说他送到医院时仍然神志清醒，急救人员粗看之下也说流血不是很多，似乎不太严重。

“为什么？”我脑子里仍然乱哄哄的。“阿唐为什么要这么做？”

“听说，他的唱片被公司取消了发行计划，还跟他解约了。听说他预支了很多钱买车买高级音响设备，现在欠下不少债务。不知为什么他认定这些背运的事都是钟叔的责任，中午跑到蓝钻去找他…”

我呆住了，这才想起阿程上星期还问过我阿唐的唱片有没有发行，而我早已把这事抛在脑后，忘得一干二净了。自从三天前跟钟叔摊牌之后，我请假在家，报社也没去，工作电邮也没查。如果当时知道阿唐的唱片取消，甚至跟他说上了话，能不能避免他的行为恶化至此呢？

这时我忽然想起他跟罗氏集团的本地俱乐部演出的约定和计划，恐怕也泡汤了。我把此事告诉了阿程，他脸色刷地白了。

“可是他怎么知道罗氏的撤退是钟叔的策划呢？”我边问边盯着阿程看，心里已有怀疑。他的脸色由白转成煮虾般的通红，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了。显然他跟阿唐一直有联络，而且嘴很不严。

我还是有点不放心，又去叫小胖到手术部找护士打听，他回来告诉我，钟叔的确没有生命危险，刺伤不深，没有伤到重要内脏器官，而且因为及时就医而没有失血太多，大概再过一两个钟头就会送回病房。

小胖还要上班，不能陪着我，于是我一个人在雪雪白的等候区枯坐了半个钟头，渐渐地觉得从里到外越来越冷，忍不住强烈地发抖，越来越控制不住，牙齿也格格打战起来。最后实在坐不住了，干脆走出医院到街上四处乱逛，在附近的人行道转了一圈又一圈。此刻华灯初上，下班的人流熙熙攘攘，脚步匆忙，路中交通嘈杂喧闹，车喇叭声此起彼伏。周遭闹哄哄的人群让我渐渐忘记了自己，慢慢地全身温暖了过来，麻木的手脚恢复了知觉，心情也平复下来。就这么漫无目的，象梦游一样走了很久很久才回到医院。进门就被护士拦住了，说探视时间已过，病人都睡觉了，我只好灰溜溜地回家去了。


25.
第二天早晨，我去病房看望醒来的钟叔。病房里并不安静，电子仪器发出哔哔的响声，走廊上护士的脚步声，特别是窗外的鸟鸣，吵得人头痛。钟叔躺在硬邦邦的病床上，面色苍白。很古怪，他似乎眉宇之间少了几条竖纹，反而显得年轻了不少。

我碰了碰他右手上的绷带，心惊肉跳地说：“你的手…”

“这个应该不要紧。医生说看样子没伤到神经和韧带。”他微弱地笑笑，费力地抬了抬手臂，纱布厚厚的一直包到手指，只露出五个手指。“不过可能以后需要一些理疗恢复。”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我站起来把窗帘拉上。昨晚，医生对阿程和我说，内外伤口都已经妥善处理，只要不发生细菌感染就没有危险，估计过几天即可出院回家，抗生素也可以在家注射。

“看看我给你带来啥礼物了？”我从手袋里掏出一只电动刮胡刀。“一只手也能收拾自己。”

他接过来瞧瞧，放在枕边，挤挤眼说道：“说不定我从现在开始要留胡子了，反正已经是个老头了，干脆接受现实。”

“哼，自暴自弃。”我半心半意地打趣他。

他跟平时一样沉静坦然地一言不发，冷场在彼此之间悬浮着，他的情绪象暗流一样缓缓而强有力地放射出来，推动着让我坐立不稳，心下惴惴，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我努力没话找话：“瞧，这就是不肯入黑帮的坏处了，连个保镖也没有，现在阴沟里翻船了吧？”

他牵牵嘴角：“阿唐的水平太差了，杀人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啊。”

“他跑掉了。”我说。钟叔轻轻点点头。我继续道：“我一直觉得他有点神经紧张，有点不稳定，但是从来没想到他会有暴力倾向。他怎么会突然这样…？”

钟叔低头看看受伤的右手，耸耸肩道，“如果有架琴，我就可以解释给你听。”惆怅和失落在他眼中一闪而过，令我忽然胸前一紧，差点落泪。即使没有音乐，他仍然能强烈地影响到周围人的情绪。

我在床边坐下，肘搁在病床一边的护栏横梁上，手支着下巴，远远地望着他---不，其实离得很近，但是感觉又近又远，让我感到眩晕，把持不住平衡。

我们默默地对视了一阵，钟叔忽然清了清嗓子，郑重地说：“我想过了，出院之后我会离开蓝钻。”

“你说什么？”我吃惊地看着他，无论如何没想到他会说出这种话。“你什么时候想过的？在麻醉药之下的幻觉吗？”

他摇摇头，“不，在你…提出分手之前，我就已经在考虑了，本来那天想跟你讨论这件事的，你没有给我机会。”

“可，可是，你离开了蓝钻，要去哪里呢？”我结结巴巴地问道。

“其实，这些年，我一直很想四处旅行，拜访一下散布各地的老友，跟他们玩玩音乐，感受一下新鲜空气，收集一些新材料。这些年一直呆蓝钻这里打点，各路杂事越来越多，我也腻了。”

我仍然不能消除心头的惊诧和疑虑，呆呆地望着他：“你一走，阿程大概会很失望。”

“阿程已经掌握了家传的事业，整个街坊都已在他手下，随便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他是成年人了。我在蓝钻呆得太久了，一个老古董在新环境里肯定不能适应，而且也没有兴趣。”

我忽然想起阿程提起阿唐时的语气，心里对他浮出一丝好奇，但是立刻警告自己黑帮内部的事情还是知道得越少越好。

“我有个建议，”钟叔眼中闪烁着狡猾的光彩，继续说道。“一个对爵士乐有兴趣的记者，可以从这次旅行中获得很多宝贵资料，采访很多处于消失边缘的老音乐家，见识到他们的作品，这些材料足够她写两三本书了。如果带上录音设备，还能记录很多非常珍贵的音乐资料。”

“哼，你跟那些摇滚歌星没两样，”我嗤之以鼻。“就是想巡回表演时随身带一个追星的女乐迷而已，对不对？”

“你说呢？” 他伸出未受伤的左手，握住我的右手。他的手仍然大而干燥，但是凉凉的，似乎没有过去那么温暖。“跟我去吧？”

我咬着嘴唇，心里挣扎着，嘴上说道：“我对音乐一窍不通，什么都不懂，怎么可能理解和领会乐坛前辈高手们的天才呢？我不是合适人选。你不如自己去，或者带上一个精通音乐的称职助手，多好。让我去不是牛嚼牡丹么？”

“不，我对你的视角和诠释非常有兴趣，”他郑重地回答。“你的感受是天然而直觉的，没有受到知识与训练的污染，没有受到过行业内主流观点的影响，其实很有价值---对我来说很有价值。”

我把头扭到一边，但是心中明白躲避他的眼光未必有用，恐怕他比我自己更早看穿了我的无言计算和愿望：实际上，我的大脑早已不受意识控制，开始扫描记忆中所有的朋友和一面之交，特别是跟出版社有点瓜葛的人名，掂量着有谁可能跟我签约写书，说不定还能预支一笔稿费…

“我还有一些旧朋友是在大学里教音乐和历史的，多半可以联系到某个大学出版社愿意出版这本书，”钟叔的话语字字穿透了我的脑和心，简直半点余地都不留。

“让我好好想想，”我悻悻地说。“明天给你个答复。”

（全文完）

[笑嘻嘻]

很缠绵，很缠绵，跟爵士乐很配。
Jun 又开始写小说了！让小说们来得更猛烈些吧～～～

[Elysees]

我进来放声大笑道，哈！哈！哈！
你贴了啊，话说这篇如此粉红，又是写娱乐的记者，又是音乐，又cj得咩肉戏，我简直要以为是我写的（喂喂！太不要脸了啊）。

长腿伸直，神态自若，语气亲切。他穿着黑西裤黑衬衫，领口的纽扣已解开了一个，深蓝的领带也略微扯松

粉红少女状捧脸说，好，好性感

[tiffany]

加油写，写完了我再看，省得老挂着。
这个也说你呢啊，小e！

[Elysees]

俺战战兢兢的说，白博，在这样一篇浪漫粉红的文下面催我，是多么不遵守读者守则的一件事啊......

[tiffany]

这个守则明显需要改进嘛！很不以为然的说。

[笑嘻嘻]

现在好像看起来就我后进了。

[Elysees]

笑大既然意识到，就请写请写请写（根据改进读者守则与时俱进）。

[笑嘻嘻]

这篇感觉好奇怪啊。绝对不是粉红少女小说，我得好好想想才能说出感觉来。

[Elysees]

啊，我还是觉得很粉红啊，尤其新加这个，问照片问到钟帅哥老婆上然后镇定自若放回去以后....逃跑了，还能更粉红吗我说？

[笑嘻嘻]

感觉感情戏比较王家卫风格，所以我看的时候老有黑洞洞的感觉。但是节奏剧情又比王家卫好很多。

[Jun]

还是笑嘻嘻人好，白金都不肯追个文鼓励一下什么的，万一我写不完弃坑了，岂不是彻底不看？

[tiffany]

我就知道你不会哒，你这么有人品

[Jun]

我就知道你不会哒，你这么有人品

糖衣炮弹。

[tiffany]

[saveas]

我觉得这小说可不粉红呢，到现在有个命案疑似与男主有关，然后还有政治黑幕！非常成年人和复杂，但是他们俩人的互动好粉红好粉红啊好粉红啊，尖叫说

好看哪好看，Jun加油慢慢写哈

[Jun]

最近有至少两个读者问我，男主为什么会爱上女主，我的回答只有“这是一个饭特西故事”。一个重要的问题在于，读者一定不要把女主想象成作者（就是我）的化身，而是要把她想象成一个cute的招人喜欢的人物，我在写的时候即在脑中代入一个过去认识的美貌可爱的女同事的形象。同时，这个故事必须使用第一人称视角，所以不得不以“我”的角度来叙述。

Anyway, this is my story and I'm sticking to it.

[putaopi]

这个也太少女了！我很关心从“跟着他上楼去”到“躺在柔软的沙发上”之间都发生了什么事，难道Jun在别的地方藏着个不删节的版本？

记得Jun以前的一篇小说，是已婚女跟同事有恋情，早晨上班前办公室里的寥寥一笔，很缠绵很暧昧。继续期待感情戏。

[CAVA]

写实的打工生涯部分，和略带饭特稀的阴谋论情节，多少有点冲淡作者拟定的粉红色调。一家之言哈 也许因为Jun一早声明这是粉红小说，所以我这个读者很认真地寻找粉红元素，结果又发现了暗灰和霓虹的杂色。

[Knowing]

谁怎么爱上谁重要么？我觉得这篇很粉红。可能因为他们之间强烈共鸣不是动物性的。两人擅长的sense 不一样，女孩显然擅长语言文字的表达，钟叔是用音乐表达，但是两人用不用的语言能相互交流，还一说就通，因为根本上，生活中能capture 他们是同样的东西， 就是中国人古话说的“心心相印”。我觉得这么不physical的恋爱就很浪漫。

从此我们开始见面约会，而且发明了一种游戏。有时候，钟叔弹一段曲子，或者放一段唱片录音，我在最短时间内写出直觉的印象；或者我想象出一段情景，讲一个短故事，或者挑一个命题，让他在最短时间内找出一段贴切的旧曲子，或者自己即兴写一段短曲。

玩这个游戏我都觉得自己每次必输，我的文字虽然是对音乐的真诚描述，却似乎总是隔了一层，最后那点透明的距离无论如何不能打破。例如，他弹了一段短短的旋律跳脱逗人的曲子，我写下：“小狗追小猫”。他拿出一张唱片，原来他弹了一段Chick Corea的“儿童组曲”中的一首。我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而他却说我的形容得很贴切。钟叔自己的原创段落，则常常让我词穷计竭。他的即兴创作里总是含有出人意表的音符和段落，旋律微弱，节奏错落，冷峻而锋利，象剥洋葱一样，重重叠叠，引发许多不同的印象和感受同时交织涌现，嗡嗡作响，让人无法一条条理顺，而他又不肯解释。

“两个极度相爱但是志不同道不合的恋人在一边做爱一边吵架，”我写道。或者是，“宁静的深蓝海水之下，汹涌的暗流卷走了无知的游泳者。”或者是，“鲜红的金门桥在碧蓝的天空下闪闪发光，大风吹走了从桥上飘落的一个微小人影。”他看了只是微笑，不置一词。

相比之下，我写下来的情景与概念从来都难不倒他，寥寥几个音符就绘声绘色，甚至超越了文字本身的描述而一针戳入情景之下的直觉。某一次，我回想起一个晴朗的春天周末早晨，自己无所事事地晃到街边的咖啡馆买杯咖啡，然后坐在窗前观赏路上的行人，忽然看见树上的花开了。把这一段回忆噼里啪啦地在电脑上打出来给他看。钟叔说这个段落不适合钢琴，然后从书架上翻出一张唱片放了一段小号曲，婉转悠长，每个音符都仿佛书写出我回忆中的画面，悠闲而感动的心情，但又仿佛含有某种持久而强烈的香料，深深地浸透了灵魂。我拿过唱片封套一看：Miles Davis 的 Kind of Blue。

[Jun]

还是小K 跟我心心相印啊。

至于有没有肉体关系么，大家自由发挥想象力好了~~~

[笑嘻嘻]

这篇我坚决认为完全不粉红。但是绝对饭塔西。跟我昨天晚上的梦似的。我昨天晚上隔几个小时就醒一下，睡睡醒醒，漫长的梦也因此记得几个鲜明的片段。非常饭塔西。我梦到我答应把两个探险家的记录型小说补写完，他们俩研究出从很久远的古代王国埋藏下的秘密，我续写最后的三分之一。我不停地写啊写啊，写了整整一个梦，写的过程中故事和周围的世界不停地跟着在变化，忽然有人来抢证据，忽然整个世界见不到太阳，乌云蔽日电闪雷鸣，可是绝大多数时间到处都是滴得出水来绿荫色。总之故事情节复杂，整体色调又非常优雅优美。这篇小说就是这么个特征。

这篇小说不像现在流行的 thriller 的格调，一上来有个抓人眼球的开头，背后的情节却是一步一步像丝线一样绕到看似简单的一个爱情小故事上，节奏很紧凑，但是步调又跟小说里爵士乐的风格一致，犹抱琵琶半遮面地东逗引一下，西逗引一下，不紧不慢，可到现在已经有点让读者心惊地等待作者后面要解开的是什么了。很了不起。

[putaopi]

小K提的那段，完全是少女樊特西。不过这女主角跟男主角一打照面，立刻就脸红心跳什么的，别跟我说他俩不physical呵。

Jun，你那段跟审查的人用剪子剪掉了似的，也不给点儿引子让我们想象。

[CAVA]

昨晚忽然有了个顿悟。普通粉红小说的主要悬疑是：爱得要死要活的两个人最终是否能在一起。这篇的主线好象是，蓝钻和钟叔的真实面目究竟如何。所以我感觉不是很粉红的粉红。

[Jun]

笑嘻嘻坚持认为绝对不粉红，大概是自动过滤了＂男主很帅，说不出的帅＂这个情节吧？

笑嘻嘻另开个贴把thriller梦写写？

葡萄皮，为什么这次不写物理内容，我也没有直白的解释, 一开始就决定要这样下手。

[Knowing]

肯定有物理内容发生了。改天我写一图象的番外。
笑嘻嘻有那么多创作能量憋的慌。。。

[笑嘻嘻]

我还没忙完。。。工作占了太多时间。

[Jun]

肯定有物理内容发生了。改天我写一图象的番外。

我很好奇小K 的图像番外是怎样的。作者授权，请随便写吧。

[sinca]

我也觉得音乐+文字的游戏那段是最fantasy的。就是太纯洁了，看着不过瘾。

越看越好看，胃口给吊起来了。Jun, 请快点写吧。

[sinca]

btw, 我觉得好悲伤啊。都没有人催我写文。。。我都让大家这么失望了。。。

[tiffany]

其实是没好意思，既然小姑娘这么自觉，您老差的游记也不是一篇两篇吧？！

[笑嘻嘻]

想要人催还不简单。先把你那篇德国的写完。要很多字儿的那种。

[sinca]

唉，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这种搞不定，又自己找事儿的心理状态。

那个关于很多字儿的游记，我想了很长时间。 尤其是在看了笑大的丽江游记之后。

我发现好像没有那么多感触，所以写得东西干巴巴的，我自己都不想读下去。发生的事情，略一思索，就从眼前过去了。再也没有那些深刻，惆怅，思前想后的感慨了。即使有，新的大脑处理机制，也很快就把这些复杂的，经常是反面的情绪甩在脑后了。新的事情又接连不断的发生，来不及的向前走。

[Jun]

我也觉得音乐+文字的游戏那段是最fantasy的

别的都是瞎编，这段还真不是非常瞎编。音乐的确可以传递各种各样的 mood，包括抽象与复杂的概念，绝不是仅仅标题音乐或者优美怡人那么简单。

[sinca]

哇，那就是说，这段不是fantasy, 是Jun的真实享受？

[Knowing]

不要这样逼问作者吗。要尊重创作自由

[camellia]

把文养肥了再来看.
这篇太不粉红了, 黑帮悬疑小说用爵士乐的背景. 把主角换成个初出茅庐的男生和钟书惺惺相惜一点儿都不影响剧情阿, 而且这里的女主一点都不主角, 像是呼啸山庄里的访客洛克乌德一样, 是讲故事的人.
钟叔不错,不过我印象深刻的是阿唐和那个露了一小脸的爵士爱好者大叔. 阿唐的小号写得真好啊.

[Knowing]

啊好看好看，钟太太真迷人！我觉得这小说象写武侠，背景江湖恩怨，主角是有天赋孩子一个个遇见武林高手指点成长，情节是某个利益的争夺，然后高手陆续出场，一个比一更高，高的还各有千秋。

[sinca]

看到文里的"groupie"，忽然想到，这是不是就是“果儿”的出处啊。

上次跟几个朋友讨论了半天，也没有个头绪。

[笑嘻嘻]

哇，Jun 怎么能蛰伏一段时间不写小说，一下子比从前好那么多。（不对，小E 也这样。）
这两段乐评对着看可真好看，虽然没有听到音乐声，可是又好像我从来都听到过这样的音乐，说的是我自己的感觉一样。了不起。

回到家里，把阿唐的专辑从头听到尾。坦白地说，里面不是没有亮点，有几首曲子里的某些段落让我回想起第一次听见他演奏时那种荡气回肠的感觉，但是亮点太少，间隔也太远。其余的曲子大多太过平凡，旋律直白重复，配乐贫乏单薄，其中甚至包含了两三首流行歌曲改编的材料。这是一个缺乏想象力的求稳之作。或许整个专辑中最重要的缺陷是没有灵魂，没有个性。在他的演奏中，我感受不到一个贯穿始终的、响亮清晰的声音，属于他自己的声音。在蓝钻时，他的曲目和演奏技巧花样繁多，变幻绚丽，但是听众---就是我---总能听见里面有一个独特的声音，有时跳脱有时潇洒有时缠绵，充满了骄傲和青春。而这张专辑里的声音模糊而浮面，不知道是谁在演奏，这不是我熟悉认识的那个小号手。

只有听了她的歌，才知道人声之无所不能，能够表达最微妙的感情转折，效果远远超过任何一种乐器。跟钟叔的音乐中常常出现的理性、抽象、思辨不同，钟太太的音乐是纯感性的，在低吟倾诉中，在绵长嘹亮中，从完全不可能的角度折转变换，每个音符都蕴含了细细密密的真切情怀，直接了当地诱出听众内心深处连自己都不知道早已存在的感情。她的魔力在于令听众感到自己胸中勃勃跳动的心脏和汨汨流动的热血，令人清晰地感到生命的锋利色彩。

整个小说像个少女的黄粱一梦一样，在梦里窥到传奇的五彩斑斓的一角。难怪Jun 要提出粉红少女的题目。不过我坚持认为这不是我定义里的粉红少女，粉红少女在我的定义通常是小白文的意思。我从开始就一直在等，我猜Jun 会受 law and order 的影响，结果完全猜错，小说里有强烈的80-90年代港片的味道，但是更好，更简洁，因为我不是香港片的粉丝，但是这篇小说却是喜欢得不得了。文中人说话都给我港片的感觉，可是所有的其他细节都是东海岸的，这个对比让我老是很时空错乱感觉今夕何夕。

[Jun]

笑嘻嘻真是个慷慨的评论。

Law and Order 的影响也有一点，整个剧集的第一集Everybody's Favorite Bagman讲的就是市政府官员收贿于黑社会的丑闻。

80-90年代香港电影对我影响很深，即使不是有意识地借用，也肯定有痕迹。但是王家卫的电影我全没看过。

[Elysees]

哀，我看到钟太太唱歌这段，心里很难过。这种灵魂沟通最可怕了，世俗里那种你爱我我爱你总得过去，可是两个人在音乐上有那么大的共鸣，而且，可以匹敌，情感上是绝对很难超越的。简单说就是肉体的mate不怕，就怕这种soulmate。
当然我这是世俗小女人的心境哈，女主角也许比我大方得多，也想得开得多，也许人家就是觉得，就这么共鸣也过不下去，可见两人是完了......

下面这一段很新鲜，倒是钟叔和女主角灵魂沟通的方式，我得借Jun的话说了，这俩人，不是音乐和音乐（钟叔vs钟太），而显然是音乐与文字的交欢。
不知道Jun有没有看过一部电影叫《1900》，你频繁写到的小号，老让我想起那个电影开头找音乐小号手吹出来的那一段；钟叔虽然不至于有1900的神经质，但那种对音乐天生的基因，对钢琴驾轻就熟的玩弄，很有类似。
如果还没看，推荐一下这个电影，音乐很棒。

从此我们开始见面约会，而且发明了一种游戏。有时候，钟叔弹一段曲子，或者放一段唱片录音，我在最短时间内写出直觉的印象；或者我想象出一段情景，讲一个短故事，或者挑一个命题，让他在最短时间内找出一段贴切的旧曲子，或者自己即兴写一段短曲。

玩这个游戏我都觉得自己每次必输，我的文字虽然是对音乐的真诚描述，却似乎总是隔了一层，最后那点透明的距离无论如何不能打破。例如，他弹了一段短短的旋律跳脱逗人的曲子，我写下：“小狗追小猫”。他拿出一张唱片，原来他弹了一段Chick Corea的“儿童组曲”中的一首。我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而他却说我的形容得很贴切。钟叔自己的原创段落，则常常让我词穷计竭。他的即兴创作里总是含有出人意表的音符和段落，旋律微弱，节奏错落，冷峻而锋利，象剥洋葱一样，重重叠叠，引发许多不同的印象和感受同时交织涌现，嗡嗡作响，让人无法一条条理顺，而他又不肯解释。

“两个极度相爱但是志不同道不合的恋人在一边做爱一边吵架，”我写道。或者是，“宁静的深蓝海水之下，汹涌的暗流卷走了无知的游泳者。”或者是，“鲜红的金门桥在碧蓝的天空下闪闪发光，大风吹走了从桥上飘落的一个微小人影。”他看了只是微笑，不置一词。

相比之下，我写下来的情景与概念从来都难不倒他，寥寥几个音符就绘声绘色，甚至超越了文字本身的描述而一针戳入情景之下的直觉。某一次，我回想起一个晴朗的春天周末早晨，自己无所事事地晃到街边的咖啡馆买杯咖啡，然后坐在窗前观赏路上的行人，忽然看见树上的花开了。把这一段回忆噼里啪啦地在电脑上打出来给他看。钟叔说这个段落不适合钢琴，然后从书架上翻出一张唱片放了一段小号曲，婉转悠长，每个音符都仿佛书写出我回忆中的画面，悠闲而感动的心情，但又仿佛含有某种持久而强烈的香料，深深地浸透了灵魂。我拿过唱片封套一看：Miles Davis 的 Kind of Blue

[笑嘻嘻]

这分手成不成可就看对方人品了。。。

[Jun]

笑嘻嘻您还得等两天。其实结尾已经写好，但是下面一段我改来改去不满意。

[mirrorflower]

我无知地问，为什么要分手？

啊诚然这位前妻音乐上极佳，可以跟钟叔在音乐大概有别人无法企及的共鸣，可是这又能说明什么？不能说明这两人就一定合适吧，不然怎么还分开了。要照这个理论，所有的艺术家岂不是都得找同行才能活下去

当然，也许记者小姐是不能接受钟叔的黑道这个，卷入(involvement)。

[Elysees]

我无知地问，为什么要分手？
啊诚然这位前妻音乐上极佳，可以跟钟叔在音乐大概有别人无法企及的共鸣，可是这又能说明什么？不能说明这两人就一定合适吧，不然怎么还分开了。要照这个理论，所有的艺术家岂不是都得找同行才能活下去

这里不是写了吗

脑子里充满了喧闹挣扎的胡思乱想，愤怒、羞辱、矛盾、自惭形秽各种感情炖成一锅

我觉得就是一种压力感。

[Jun]

这一章最TMD 难写了，怎么改都改不好。

[笑嘻嘻]

真的很好看！我拍拍Jun 的肩膀。

[camellia]

女主是嫉妒吧，觉得她这辈子都达到不了那种层次的灵魂交流。不知道怎么，觉得女主有点儿Rebecca里面女主的样子，可怜孩子。这章写的很好啊。

[mirrorflower]

我是个艺术盲以及纳德的分界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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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是觉得女主很勉强。没有那种类型/层次/高度的音乐交流又怎么样？她的文字，和钟叔的音乐，不一样是一种交流？钟叔对阿碧显然是比较无奈的，又有一种关护，我觉得甚至是一种对她才华的激赏和对她性格的无奈——这种爱不再是私人的，而是一种generalized的惋惜和爱护，有什么关系呢？我感觉中的情侣之爱或者夫妻之爱都不是这个样子的。每次都展现最好的，最契合的一面，那不过还是date吧，大家找乐子，最好双方状态都好。真正的爱哪儿有这么纯粹和轻松，美死你。

为什么得不到心目中的最纯粹的，觉得自己仿佛不够好了，就索性把本来其实也不错的东西都摔碎？换取那一刻的自虐的快感？

当然我不是说这个人物塑造得不好，这个女主的心理其实挺好理解的，写得也很自然生动，就是我看了着急，很想上去劝她那种，滴汗。我是居委会大妈一把好手。